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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KANO 中華民國生存焦慮感作祟◎黃聖峰

週五 2014年03月14日, 7:52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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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聖峰 2014-03-14 03:33
反KANO 中華民國生存焦慮感作祟

編按:電影KANO和課綱微調,是台灣社會最近相當熱門的話題,本文作者黃聖峰是位法學碩士,目前是個做生意的商人,自這兩件事為引,從古今中外恢宏的史觀角度,深入淺出探討此一社會現象,文章很長,值得一讀。

近日,KANO(嘉農)這部由魏德聖監製、馬志翔導演,講述在臺灣日治時期於日本甲子園大放異彩的嘉農棒球隊的電影在臺灣掀起一股熱潮。幾乎所有看過的人都被電影的情節所感動。可以預見的是,KANO這部有口皆碑、佳評如潮的經典電影必將成為臺灣電影史上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記。然而,在臺灣大多數民眾因KANO而精神振奮的同時,我們也聽到一些人指摘KANO這部以日治時代的嘉義為背景的電影媚日、企圖美化日本殖民統治。而不令人意外的,在KANO聲勢如日中天的此刻,此番言論招來相當強烈的撻伐。

無獨有偶的,中華民國教育部在今年年初也以粗暴的手段強行通過歷史與公民課程的課綱調整案,雖然此次調整被稱為「微調」,但從其調整內容與幅度來看,在涉及臺灣文史的部分的調整幅度顯然不能用「微調」來敘述。而中華民國如此的處理方式,也引發一連串的反對意見與抗爭行動。

而不論是指控KANO媚日的批判言論,抑或是中華民國教育部那違反實質程序正義的課綱微調,吾人都不難從中感受到在臺灣本土意識浪潮席捲之下,中華民國政府對自身高舉的中華文化所具有的生存焦慮。

基本上,筆者認為,那些擁護中華民國及其高舉之中華文史,而強力捍衛微調課綱、對KANO這部電影極盡批判抹黑之能事的朋友們,其實本身對於中華民國的統治能力乃至於中華文化的價值是非常沒有信心的。因為他們對中華民國政府的統治能力、優點沒有信心,所以要阻止人民進行比較、所以不希望人民去了解過往統治者的優點;因為對自身擁抱的中華文化沒有信心,所以他們要封殺、抹黑過往統治者所留下的物質與精神遺產,將其貶為無價值的垃圾。

不跟人比 永遠不會輸

「只要不跟人比較就永遠不會輸,就可以在這場只有一個人參賽的比賽中成為永遠的第一名。」中華民國政府及其擁護者在此所做的一切,其目的歸結起來只有一個,就是要讓人民無從進行比較、進而相信其所要宣揚的中華文史至上價值觀,其自欺欺人、逃避現實的心理,表露無遺。

持平而論,中華文化確實有其燦爛輝煌的一面。然而,如果我們從中華文化的發展與傳播來看,我們會發現到,中華文化最璀璨的那一頁、最能讓鄰邦心悅誠服的朝代,絕對不是一個實行高壓統治、禁絕多元觀點的年代。在唐代、宋代等中華文化對外傳播極為興盛的黃金年代,雖然仍舊是在封建帝王的統治之下,但我們可以意識到那是一段相對開放、多元的時期。那時承繼所謂「中華文化道統」的統治者們是從容的、是有氣度的、是願意讓中華文化與不同文化觀點共存共榮的。而正是這樣的開放胸襟擴大、豐富了中華文化的內涵。其恢宏的氣度讓中華文化顯得可親、可近:擁有相異文化史觀的人不擔心與之接觸後會遭吞噬,而彼此則在交流的過程中截長補短、共同成長。那是一段中華文化及周遭文明相濡以沫、攜手共進的流金歲月。

像這種因為從容的氣度而使當時文化發揮長遠影響力的,不光是發生在過往的中華文化身上,隨著亞歷山大大帝不斷擴大的版圖散播的希臘文化、以實用技藝見長的羅馬文化、讓人文藝術大放異彩的文藝復興時期、科學與理性突飛猛進的啟蒙時代、KANO這部電影所描述的日本大正時期,乃至於直到今日仍是世界文化大熔爐的美國,我們都可以看到統治者因自信所表現出的寬容、開放、交流而繁榮興盛。

而在另一方面,我們也不難在歷史上看到心胸褊狹的當政者對非我文化的壓抑與打壓對他人及自身所造成的傷害。嚴刑峻法的秦帝國、在中古世紀利用宗教箝制人民言行的封建領主、鎖國兩百年的日本幕府、高舉雅利安人種族至上論的納粹德國、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期遭帝國主義綁架而在臺灣厲行皇民化的日本政府、戰後接收臺澎禁絕方言強推所謂中華正統文化的中華民國政府,乃至至今仍高舉民族主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等等。在這些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統治者若不是剛完成統一(秦朝、日本幕府)、舉目所見皆是潛在的敵人(中古歐洲)、被戰爭債得喘不過氣(納粹德國)、戰爭局勢惡化行將敗戰(日本昭和政府)、剛把命撿回來(中華民國政府),就是執政權面臨嚴重危機(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其生存焦慮之強烈使其喪失對自身的信心,使其必須藉由謊言的堆砌來麻痺自己與被統治者,高舉自身文化的優越性來打壓非我族群,並杜絕一切做客觀比較的可能性以求自身的延續。

從而,我們或可做成一個粗淺的結論:一個對非我文史越不客氣、越不寬容的統治者,其生存焦慮也就越發強烈。然而,歷史也一再告訴我們,當統治者對他人越不寬容、打壓越強烈,自身覆滅的速度也會越快。換句話說,若統治者為了延續自身的存在而採取高壓措施,反而會加速自身的滅亡。而從近日中華民國政府違背實質程序正義強推課綱微調,乃至於部分黨國外圍團體在媒體上強力批判KANO美化日本殖民統治的言論,我們不難意識到中華民國政府正因為自身的生存焦慮而走上一條自滅中華文化的道路。

然而,對臺灣人民而言,回憶過往的美好其實能夠產生強化自信、提振士氣的效果。觀眾從由日本人、漢人與原住民組成的嘉農棒球隊在甲子園的優異表現中意識到的,並不是日本政府的統治有多麼優秀。因為,在嘉農之前,全由藍血日本人組成的台北一中、台北商校雖曾打進甲子園,但其表現卻顯然不如嘉農這個混血軍。臺灣人民從這部電影裡意識到的,是了解到當我們能以包容、開放的態度去對待不同的民族與文化時,就能夠善用各民族與文化的優勢,達成憑單一族群無法達成的卓越目標。

其實,在1949年帶著上百萬人逃到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最應該懂這個道理,也最應該能從中獲益。因為,在人類的歷史上,能夠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匯聚來自數十個地區繽紛多樣的族群文化的地方,1949年之後的臺灣可能是唯一的例子。可惜的是,中華民國政府內戰敗逃所引發的生存焦慮使它喪失了文明的高度與雍容的氣度,在其後近40年的戒嚴時期裡,臺灣人民的文化、語言、歷史、生存的意義只剩下一種面貌,而且是以與臺灣這塊土地幾近分離的型態存在著。而臺灣本土文史在解嚴後好不容易爭取到的生存空間在最近這幾年,似乎又再度因為中華民國政府的生存焦慮而面臨威脅。

或許可以這麼說,當一個統治者生存焦慮越強烈,他處理異見的手段就會越殘酷,鞏固自身存在的行為也會越發粗暴。而從中華民國政府對課綱微調所表現的強硬態度,乃至於中國史觀維護者對嘉農這部電影的嚴厲批評,中華民國所高舉的中華文化在臺灣顯然已經喪失一個悠久的優秀文化應有的雍容氣度。但弔詭的是,或許中華民國政府認為採取強硬手段是確保中華文化在臺灣得以繼續存在的最佳方法,但若其手段導致在臺中華文化喪失多元性與彈性,中華文化將因此失去活力,從而敲響自己的喪鐘。

看過KANO 不會因此想重回日本統治

否認其他文化,特別是過往文史的價值,對於當下文化的塑造並沒有正面的幫助。中華民國政府必須理解的是,儘管有許多臺灣民眾在看過KANO之後說出緬懷過往時光、心儀日本統治時期的話,但並不會有人因此就採取行動推翻中華民國政府來迎接日本政府重回臺灣。因為其實大家都很清楚,不論KANO所講述的那段時光有多麼美好,臺灣在當時仍舊是殖民地、臺灣人在當時確實遭到不平等對待,因此,並沒有人真心想重回那樣的狀態。而如果真的有人寧願讓當時的日本殖民政府統治,中華民國政府應該去了解究竟自己是哪裡不如殖民政府並據以改進,而非阻止人民追尋過往回憶,或忽視人民藉此向政府提出的建言。

但如果中華民國政府始終無法理解這點,只會像得了被害妄想症般採取各種強硬的手段來切斷臺灣人民與本地文史的連結、阻止臺灣人民從過去的歷史中擷取面對未來的力量,或企圖透過強硬的手段來扭轉臺灣人民對過往的記憶,乃至於透過披著輿論外衣的寫手對KANO這部追憶電影窮追猛打,反而會造成反效果,讓臺灣人民對中華文史更為反感。

眾所周知,中華人民共和國1996年射的那兩枚飛彈將本土意識強烈的李登輝總統送上總統大位,並激起臺灣人民強烈的反中意識。今日中華民國政府出於生存焦慮所採取的各種行動同樣也會激起臺灣人民的反抗意識。事實上,除非統治者本身就缺乏存在的正當性,否則人民追尋過去的歷史、為過去的成就歡呼並不會造成統治者的覆滅。但如果統治者刻意抹黑人民對過去的回憶,則人民對過往燦爛文史所具有的強烈情感終將使人民起而反抗當下統治者的惡劣行徑,從而動搖統治者的正當性。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中華民國政府若想讓中華文化真正在臺灣生根、發芽,而非如失根的浮萍般勉強依附在臺灣島上,就請尊重臺灣人民對過往的文史記憶,讓臺灣人民將在地文化與中華文化做有機的結合,讓中華文化以對臺灣人民有價值、有幫助的方式在臺灣人民的生活中充滿意義地延續下去。文化的價值並不是靠國文、史地、公民考卷裡的選擇題、填充題或問答題來彰顯,國家暴力也無法創造出文化的價值。唯有在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才能看到文化真正的價值,而文化也只能透過與生活的結合來延續其生命。

筆者必須坦言,如果中華民國政府始終無法解除自身的生存焦慮,擺脫被害妄想症的束縛,則一副捉襟見肘狼狽像,必須仰賴中華民國政府說不盡的謊言以及違反實質程序正義的粗暴行徑才能勉強維持稀薄尊嚴的「中華文化」必將如同那群在1945年來到臺灣的那群紀律渙散、囂張跋扈、恃槍而驕的殘敗軍旅般,遭到臺灣人民的鄙視與排斥。

當統治者越不寬容、打壓越強烈,自身覆滅的速度也會越快。望中華民國政府引以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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