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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要的民主!◎李念

週三 2014年04月02日, 2:28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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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馬英九在2012年連任總統以來,台灣的社會氛圍顯然就只有一個「悶」字足以形容。明明大家已經看透,他的見識、能力實在難以讓人期待,無奈他還是當選了。不過畢竟台灣的民主穩定度也已經達到「雖不滿意,但也只能接受」的境地--反正再等四年就是了。就像當兵時一樣,因為知道這樣的日子終究會結束,而且還有一個不算太遠的確切日期,讓我們甘願按捺下以激烈手段尋求改變的衝動,慢慢熬著,儘管度日如年。正是這種壓抑的心情--而不僅只因為經濟上找不到出路--讓人悶得不知如何是好。面對這種制度僵局,或許你會不禁想問:「難道這是我們要的民主嗎?」


圖片來源:大紀元

這個問題,馬英九也在問。為抗議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對《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處理程序,數百名學生在3月18日晚間衝進立法院、佔領議場,提出「先制定《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再審查《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等訴求。在目前這種悶氣氛底下,此舉宛如打開一個通氣口,立刻引起全國各地學生、人民熱烈響應,加入佔領國會的行動。遲至22日,行政院院長江宜樺前往立法院與佔領學生溝通未果;馬英九才在23日以國際記者會的方式複述其一貫立場。在宣講中他也問道:「難道這是我們要的民主嗎?一定要用這種方式犧牲法治嗎?」

一個問句,兩種問法;不過兩者都可以讓我們思考一個問題:「什麼是我們要的民主?」也就是說:你對民主的想像是什麼?

台灣政治民主化以來,人們習於把「民主」當成一個具有絕對價值的形容詞來使用,我個人對此「頗有微詞」。因為這種想法讓人極易忽略民主制度本身不可免的弱點與缺點,自然也就不會有因應的心理準備與方案。從而難免產生上文第一段所擬的問句,這種問法顯現出一種自我懷疑:既然民主這麼好,為什麼會讓我們陷入這種「進無步、退無路」,只能無奈空等的尷尬。尤其,這種將民主等同於純善的心態,就像人們往往會將自身的道德觀念普遍化一樣,它也會讓人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民主想像強加於他人。例如,上面所引馬英九的問句其實不在提出一個問題,它事實上是用反問句的語氣質疑:你們這種行為怎能算是民主。

至於曾經投入保釣、嚮往五四、悼念六四的馬英九,如今身為掌權者而面對學生運動的挑戰,他對民主的認知是否始終如一,這點暫且按下不論。藉著眼前進行中的318學運佔領國會行動,我們可以審視一下自己的民主認知大約站在什麼樣的位置。如果你的目光容易注意新聞報導的抗爭畫面,憂心不知要付出多少社會成本,那麼你重視的價值是「穩定」,這種態度可以被歸類為保守主義;如果你對反服貿學者強調開放後的GDP成長即將犧牲多少弱勢產業與家庭的論述感到心有戚戚,那麼你重視的價值是「公平」,這種觀點比較傾向社會主義;如果你願意理解服貿兩造立場的差異,支持學生表達意見的權利,那麼你重視的價值是「理性」,這種思維更加貼近自由主義。而這三者通常也是民主社會中的主要思潮,一般也會以右派=保守主義、左派=社會主義、中間派=自由主義稱之。正因為這三者重視的價值各異,我們可以說,右派是維繫社會穩定的力量、左派是帶動社會改革的力量、而中間派則是堅守民主程序的力量。

當然,在這三者之外可能還會有其他的看法。比如:如果你確信服貿協議根本是藍營賣台陰謀的一環--或者,學生運動必然是受到綠營的煽動利用,那麼請不要懷疑,所謂只問立場、不問是非的人就是你;此外,還會有人將這一切視為無聊、骯髒的政治鬧劇,完全不屑一顧,他們就是所謂政治冷感的一群。「一樣米飼百樣人」,一個社會裡多少都會存在這些認知,但是他們對民主運作是沒有幫助的;甚至,一旦有為數不少的人陷入這類認知,民主制度還會岌岌可危。所以,對這些人我們雖然仍應予以尊重,但總也希望他們能夠開放心胸,聽聽別人的意見。

筆者為文時,318學運正進入第十天,後續發展尚屬難料。然而目前已經可以看到這次學運所呈現出來的兩個正面效應。首先是「反黑箱」的意義:此次學運起因於立法院審查服貿協議之程序不當,而學生明確聚焦先制定監督條例再行審查的訴求也是著眼於程序正義之確立,這代表自由主義的素養已然在年輕一代的身上茁壯。其次還有「反服貿」的意涵:這次學運成功激起社會各界開始反省昔日獨重經濟發展的單一論調,深入思考分配正義的問題,這讓人可以樂觀預期,社會主義思潮即將在台灣正式生根。生活在傳統或威權社會裡的民眾,一般多會習於保守主義的思考習慣,革新、抗暴的自由主義思想已是隱藏的少數,對於歐洲工業革命造成階級變革所催生的社會主義更可能聞所未聞。解除戒嚴後開始接收民主形式的台灣一再陷入民族主義的意識糾葛,在其政治光譜中一直未能發展出思辯社會發展的左右路線之爭;但是經過318一役,可以確定,台灣的民主發展勢將邁入左、中、右思潮互相競合的新階段。

儘管已有這些正面效應,在支持或詮釋318學運時仍然必須回應馬英九的問題:「難道這是我們要的民主嗎?一定要用這種方式犧牲法治嗎?」在此我們可以順便介紹極右派與極左派這兩個概念:這兩者各自與上述右派以及左派的價值觀相近,但之所以被冠上極端之名則是因為極右派追求「民族生存」或極左派追求「階級平等」之時,兩者都不惜以強制、甚或武力的方式來實現目標。相對於此,我們也可以把願意跟中間派一起在民主體制內競逐的另兩者稱作溫和右派與溫和左派。若以此作為參照,318學運僅針對單一議題做抗爭,也未曾挑戰馬英九的任期保障,這不僅是合乎民主、還是相當溫和的抗議行為;唯一會有違法疑慮的行動則是佔領國會這個動作。藉由佔領政府機關以癱瘓其運作來拉高抗議強度,這種抗爭型態早已出現在阿拉伯之春、烏克蘭革命與泰國政爭之中,此次學運援用這種抗爭模式,也將開啟台灣街頭運動的新型態。

回想一下,當新聞報導著發生在其他國家的這些「脫序行為」時,台灣社會可是抱持著正面觀感;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溫和許多,甚至還考慮募款賠償公物損失的318學運呢?當然有人會說,台灣的民主發展較諸上述國家進步,自然無需採取那麼激烈的行動。沒錯!但這也表示,人民抗爭強度的合理性乃是取決於政府的民主正當性。若說馬英九是合法民選的總統,其正當性毫無疑問;那也別忘了,烏克蘭的落跑總統也是如假包換的合法民選。問題在於,當選總統可不像上大學的那句玩笑話,可以「任你玩四年」,執政者任期間的每一件作為仍須受到民主檢視。像這次執政黨違反程序,意圖強行通過服貿協議,便讓人民的抗爭具備了充分的理由。而且要知道,從來沒有任何一種規範告訴我們,當政府做到什麼程度,人民才可以拉高抗爭強度,那其實都是雙方互動的結果,過當的抗爭自然會難以為繼。例如,假設23日夜攻行政院的行動成功、並進而癱瘓行政運作一段時日,釀成社會極度的不便與巨幅的損失,很可能反而會逐漸削弱支持學運的力道;如今政府雖然迅速收復行政院,避免社會成本倍增,但國家暴力的不當使用,則會增加社會、國際對政府譴責的壓力。總之,此次學運一開始便獲得各界廣大的迴響,加上馬英九無能回應以及江宜樺動用警力驅離,在在都讓正當性的天平傾向學運這方。

回到本文開頭所說的這股悶氣:台灣人民已經經歷兩個不同政黨,一位18%總統、一位9%總統,不管多少人、多少次走上街頭,都同樣能一派淡定地我行我素,便是因為體制內的途徑無法撼動總統的權柄半分。既然如此,一再升高體制外的衝突便成為人民唯一的選擇。本來,國會乃是政治折衝的場合,但是票票不等值的選區設計,保障特定陣營可以長期獨大,導致議事只能在蓄意杯葛與強行通過中惡性循環,加上單一國會的制度又缺乏制衡機構;至於用以決定重大議題的公民投票法又被設計成只許否決、不許通過,不但無法解決爭議,反而還會加深決裂--「難道這是我們要的民主嗎?」既然法制不健全,那麼執政者,尤其是長期參與這些制度設計的馬英九,就沒有資格和人民談法治!

(本文即將刊載於《台南都會報》2014/04第15期)

李念Apr 2, 2014
德國柏林洪堡大學哲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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