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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哲斌:台灣發燒中──理解國家危機的七片頭皮屑

週六 2014年04月26日, 3:10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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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憤怒,憂心,期盼,憎惡,焦慮,悲傷,種種情緒,盤繞島嶼上空。

千人路過警察局、護石虎包圍環保署、反風車突襲經濟部、國道收費員暴衝交通部、反六輕攻防台塑大樓、蔡丁貴與反核群眾前進立院……,台灣進入一段我們不熟悉的歷史,有點像是八〇年代的街頭狂飆,卻又不像。

以下,是試圖理解當下台灣的七種面向,並附送七個連結,好吧,其實是十七個連結。

【1】

三、四十年前,政治是抗爭與改革的主戰場,明確對象是國民黨專政與戒嚴體制,政黨政治、定期選舉與合於現狀的憲法,是當年反對者的清晰目標。

後 來,民主願望幾乎一一實現,美好世界並未降臨。中國崛起、地緣政治、經濟體質等諸多因素,讓台灣在自由貿易的殘酷浪潮下,顯得左支右絀、內外交迫。再則, 國民黨為維繫權力,在地方加速山頭化、幫派化;民進黨吸納民間反對力量,進入體制後,卻開始庸俗化,忙著分派政治利益。

所以,過去十幾年,台灣幾乎陷入一種反抗的真空,政治吵嚷紛爭的表象下,更多是表演、妥協、分贓,政治扣應節目可為代表。真正的反對者腳底流沙,失去話語,更多人失望離去,吳叡人這篇談林義雄的演講自剖,可說明五六年級世代的政治啟蒙與破滅。

推薦連結:

行過另一個死蔭的幽谷─一個台灣讀冊人的懺悔(慈林文教基金會)

【2】

另一方面,台灣社會的現代化與分殊化,使得政治衝突的戰場不再單一,環境、勞工、農業、住居、移民、人權、性別、歷史保存、自然生態,各種社會力的釋放,形成各式各樣的伏流,在不同抗爭現場,零星發聲,遇合張弛。

英國《衛報》及《金融時報》專欄作家,曾擔任行銷及選舉顧問的James Harkin,在分析主流市場消融的《小眾,其實不小》一書中,形容當代選民的分眾化,就像以前小雜貨店的單調貨架,如今被大賣場琳琅滿目的繁複品項取代。

書中引述一位歐洲大學研究政黨的學者,比喻以往政治人物若想勝選,就像奮力衝刺攻上一座大山,頂多半路停下來,跟中間選民握握手;現在,「原本那座大山不見了,被幾十座小山丘取代」,政治人物必須跑遍每一座山丘,中間選民若非消逝,就是變得不可捉摸。

台灣尤其如此,當朝野政黨都代表資本家利益,都服膺發展主義與自由貿易,其餘失去政治代言者的眾多社會利益,包括人道價值、社會公平、環境正義,就只能自力救濟,尤其越弱勢、越底層,處境就越痛苦。

推薦連結:

麥特戴蒙五分鐘朗讀:問題出在「公民服從」(YouTube)

【3】

或 許你以為,當前的憤怒聲音,始自318的立院佔領;其實,當天攻進議場的學生,也未料及如此龐大的迴響。當下種種憤怒、衝撞、抵抗,早已醞釀多時,或許, 你可以回推去年818農陣發起的拆政府運動,當晚突襲內政部的佔領行動。那時有一幅廣為流傳的標語:「這個政府,正在邀請革命」。那一夜,就已埋下今日各 式街頭抗爭的伏筆。

或者,你可以再往前推移十年,當土地開發及地方利益,讓民進黨執政的中央政府,與國民黨執政的地方政府,聯手執意拆除樂 生療養院,作為捷運機廠的廠址;當時與弱勢院民站在一起的,幾乎只有學生、少數學者及網路部落客,為了抗議政客與媒體的漠視,他們更創下網路集資購買報紙 廣告的先例。

那是政黨政治、主流媒體集體崩壞的早期警訊,為了滿足地方頭人的利益,不惜變更機廠廠址、罔顧人權及歷史文化、扭曲地質及工程 專業、拒絕變更設計及分段通車的建議,強勢拆除院舍並動土開挖,迫使弱者與弱者相互扶持。歷經漫長慘烈的抗爭,如今證明,院民與學生的訴求幾乎都是對的, 政治人物承諾及工程官僚背書錯得離譜,新莊機廠幾經工程危機,如此尚未完工,樂生院卻已破壞凋零。

或者,你還可以追溯到2003年,楊儒門的白米炸彈,當微小人物面對冷硬體制,當一整個群體利益,被更強大的利益拋棄犧牲,十七個貼著紙條的炸彈,像是十七個求告無門的叩門聲。

公元兩千年以來,台灣幾無合格的反對黨,但公民抵抗從未缺席,只是孤單,零散,緩緩堆疊蓄積,像是地底伏流涓滴匯集;當政治部門越發失能,越發無法接收底層訊息、無法正確研判及反應情勢,只會「依法行政,謝謝指教」,一顆一顆雞蛋,就會爭先恐後擲向高牆。

推薦連結:

「818拆政府」 民眾佔領內政部(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4】

因此,當前的劇烈衝突,只是反映政府的徹底失能,政治權力與責任不對等、兩黨政治無法調合社會危機、外部威脅加劇內部衝突,加上媒體監督守望的功能弱化,使得公民團體或社運組織採取更激烈的抗爭手段。

當前政府部門的失能有多嚴重?除了王健壯去年在「天下獨立評論」,對海基會談判代表的能力質疑;或近日因服貿開放第二類電信,引發國家安全隱憂,NCC官員面對資訊產業學者的無力招架;還有外交部及原能會對核四風險的荒謬回應,都可見一斑。

最典型的是,日前服貿國安評估報告出爐,因未深入分析風險,立委邱志偉質詢國安局長蔡得勝,認為應以精密的數據,全面進行實質評估。蔡得勝表示完全同意,但他辯駁,「服貿是國安問題,但不是國安局的問題,因為我的資源有限。」「國安局才1000多人,我又不是總統。」「我沒有那麼多的使命感!」

這是一個毫無核心價值、失去統合能力、無法察納雅言,而且沒有使命感、一切唯上意是從、以詭辯為危機處理手段的執政團隊,如今遍地烽火,招惹民怨,只是剛好而已。

推薦連結:

21歲年輕男孩給哈佛教授的啟發:政府腐敗是每個人的責任(關鍵評論網)

【5】

值得注意的是,失去政治代表的底層聲音,並非單一組織化的利益團體,而是化整為零,各有抗爭目標、行動主體與核心策略,很難要求他們整合組織,協調行動,齊一步調。舉例而言,即使各個反核團體,都有不同的優先目標,更別提各種環保團體、人權團體、勞工組織、政治倡議公民。

換言之,當台灣主要政黨無法反映底層意見,當前的對抗已不像解嚴前,是組織對組織的對抗,而是公民對組織的對抗;套用電子商務的術語,這時代的抗爭不是B2B的抗爭,而是C2B的抗爭,因此,我們會看見各種規模的衝撞、抵抗,每一場,都是個別戰場,每一場,都是獨立挑戰。

這正是我們當下目睹的社會衝突,充滿看似混亂、毫無協調性、沒有優先策略、沒有整體目標的大小紛爭,有人擔心社會力量被抵銷,有人憂慮運動目標被稀釋,也有人質疑收割、焦點模糊、失去正當性。

這 是時代的特徵,也是此刻的必然,因為各種自發力量與訴求,沒有誰能納編誰,沒有誰比誰更優位,沒有運動總指揮,沒有指揮車上的大聲公,一個PTT的鄉民, 就可能號召千人上街,誰也不必服氣誰。當然,這是網路民主時代的潛在危機,但正是同一股力量,在318當晚衝出數千人包圍立法院,讓警方無法驅離議場內學 生,這一切,正隨時考驗群眾智慧與社會成熟。

不久前,國外有人在網路上,發起一個「無限猴子定理(Infinite monkey theorem)」的實驗,最能隱喻台灣當下的處境。發起者透過掌上遊戲「神奇寶貝紅版」的網路直播,邀請所有網友一起破關,每個人都能藉由自己的電腦, 操控遊戲主角的下一步,但當數以萬計的網友同時上線,各種指令互相抵銷,遊戲主角幾乎寸步難行。

後來,互不認識的線上遊戲者,慢慢取得某種默契,失敗上千次之後,遊戲主角開始出現進展,很緩慢地破關前進。等到發起者設定了具備民主精神的機制,例如每20秒接收一次指令,由期間內最多數決的指令,取代原本的隨意模式,結果出人意表,遊戲主角快速闖破所有關卡。

台灣社會的現狀,自然比這個充滿寓意的實驗複雜得多,現實世界裡,有政府這個強大的玩家,還有中國、美國等利益不同的遊戲者;虛擬世界裡,也埋伏無數「免洗帳號」等刻意誤導遊戲方向的聲音。

然而,我們確實在這場看似混亂的實戰世界裡,學習參與,學習發聲,學習行動,學習自制與責任,學習理解與尊重,但願不久之後,我們也能摸索出群眾智慧與集體行動的步調,在個體自由意志下,集體跨越政治障礙的關卡。

推薦連結:

猴子/打字機/神奇寶貝?(泛科學)

【6】

巧合的是,三月初《經濟學人》以「民主出了什麼問題」為一長文,探討當代民主國家碰上的深沉困境,以下幾段描述,幾乎與台灣不謀而合。

────民主一直以民族國家和國民議會的形式存在著,人民周期性選出代表來掌控國家大權,但這種運作方式,正遭受來自上下各方的夾攻。

──── 上有全球化深刻地改變國內政治,國家政要們向全球市場和超國家組織交出太多權力,諸如貿易及金融領域的管理權,為此,他們或許發現自己無法兌現選民承諾。 國際貨幣基金、世貿及歐盟等國際組織,理直氣壯地擴展自身影響力——單一國家如何獨自解決諸如氣候變化或跨國逃稅等問題?為順應全球化,國家權勢者只好在 某些領域限制自己的決定權,將部分權力交給不需選舉的技術官僚。以銀行為例,擁有獨立中央銀行的國家已從1980年大約20個,增加為今天的160餘個。

──── 下有來自加泰隆尼亞與蘇格蘭等爭取獨立的民族、印度各邦、美國各州的強勁挑戰——他們都試圖從國家手中奪回權力。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非政府組織和游說者 ——卡耐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Moisés Naim稱之為「微型勢力」——正破壞著政治傳統,無論民主領導人或獨裁者,更加難以施展活動。網際網路讓鼓吹、組織活動更加簡單;在現今世界,人們每周 都能參與真實的電視投票,點一下滑鼠就可以支持連署請願,讓幾年一度選舉的議會民主制,看似越來越落伍。英國下議院議員Douglas Carswell,把傳統政治比作破產的英國唱片連鎖店HMV,它破產於人們習慣隨時在網路串流音樂服務Spotify上聽音樂的時代。

──── 然而,民主最大挑戰卻既不來自上層,也不來自下層,而是來自其內部——選民本身。事實證明,柏拉圖憂心民主制度下,民眾會「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確具有先 見之明。民主政府習慣於巨額結構赤字,視其為理所當然,寧可舉債滿足選民眼前的需求,卻忽視長期的積累投資。法國和義大利政府已有30多年未能平衡預算, 金融危機毫不留情地揭露這種靠債務融資的民主,無法維持長久。

以上四段,改寫自簡體網站「譯言」的中譯版本,或因網路審查,譯文與原意略有出入,建議閱讀原文,《經濟學人》的網頁圖表也很精彩。

推薦連結:

What’s gone wrong with democracy(經濟學人)

【7】

接下來呢?民主國家何去何從?我們如何因應當前挑戰?

我同樣熱切渴望答案,但沒有具體解答。前述《經濟學人》長文的藥方,是限制並嚴審政府權力,保障言論自由、集會自由等個人權利,同時透過完善的憲法,縮限多數主義與統治者的個人意志。

我 的觀察是,我們正進入一個傳統民主制度衰微的時代,老式政黨的魅力不再,運行模式越來越難吸引年輕族群。前段提及的英國議員Douglas Carswell,其實做了一個極好的比喻,如同網路對音樂產業及傳統媒體的破壞,網路正迫使傳統政黨釋出部分權力,代議政治的中間人角色飽受挑戰,政治 專業工作者的力量會被削弱,網路機制及公民社群取代部分監督防弊的功能。

媒體工作者劉致昕曾在「天下獨立評論」發表系列文章,描述德國、荷蘭、芬蘭等歐陸政黨,如何透過網路及群眾智慧,實驗更直接的民主審議形式。或者,你也能回頭探看過去一兩年的台灣,g0v零時政府、沃草等網路公民團體,如何透過視覺化預算分析群眾外包解讀政治獻金直播國會現場網友向候選人提問⋯⋯,逐步探索網路作為民主機制的可能。

如 果我們夠努力,運氣也夠好,或許我們會創造一個,專業與業餘政治工作者互補並存的體制,就像商業媒體與非營利媒體一樣。或許我們會看見一個,比較不像大英 百科全書,比較像是維基百科編輯方式的參政模式;相較於前者的菁英式封閉決策、專業主義、高成本、低彈性,後者容易犯錯、品質參差,但能自我修補,速度及 效率更快,而且透明度高,犯下重大錯誤的機率低。

當然,網路並非一切解答,也不保證是最終美好國度,集體霸凌、虛擬分身、侵害隱私,都對應著民主政治的危機,必須時時刻刻相互警醒;然而,如果善用科技的正面力量,我們有機會實踐一種更扁平、更透明、更負責的民主生活。

擁有哲學博士學位的科技作家David Weinberger,在他的新作《Too Big To Know》中,就提到維基百科、Linux自由軟體、海地救災等不同社群裡,分散架構的權力決策,帶來哪些傳統未見的效益。

他也提及,當紙張的知識障礙被打破,網路上四通八達的超連結,一方面造成權威的不確定感,有時讓人覺得混亂、無所適從;另一方面,也破解傳統專業知識的單向、不透明、隸屬特定階級、偏好一致結論。

當專業知識技能的壟斷不再,經常帶來慌亂、斷裂、失序,以及從業者的痛苦,新聞媒體這一行,讓我們清楚看見此中趨勢;然而,我們的政治生活,或許也要開始轉型。最後,容我引用David Weinberger書中一段話,作為本文結語:

「網路所包含的知識,遠遠超過任何一位領導人能控制、利用或掌握的範圍。在組織愈來愈龐大、從根本上愈難愈難與網際網路抽離之際,若要作出最有智慧的決定,必須要用網路的力量。」

推薦連結:

Too Big To Know:網路先驅溫伯格,重新定義知識的意義與力量》書介

2014/04/25
作者: 黃哲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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