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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冷血,個人還是社會?

週六 2014年05月24日, 9:18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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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路認為,關鍵的問題常是,什麼樣的複雜原因?使得嫌犯在下手的瞬間,對別人的痛苦無所感。資料照片

2014年05月23日00:30
多年前,小說家楚曼卡波提寫出【冷血】,其中以真實發生在美國堪薩斯州的兇殺案為藍本,圍繞著無能控制殺人衝動的兩位嫌犯,作者細細敘述案發現場與當事人。身為紀實文學的作者,卡波提的喟嘆正是,兇嫌人生中竟不曾出現任何人,激勵他去發展某方面的潛能,如果有一段時間、有一個人真心從旁協助,嫌犯不覺得被整個世界遺棄,也可能降低心底的暴戾因子。

卡波提的【冷血】、吉田修一的【惡人】、米涅渥特斯的【冰屋】…,推理作者的興趣不只凝注一宗謀殺詭計,在意的更是犯案者獨特而孤絕的心靈水紋圖。 針對當事人為何犯案?不先加入價值判斷,推理小說作者帶領讀者,直視犯案者的內心世界。

關鍵的問題常是,什麼樣的複雜原因?使得嫌犯在下手的瞬間,對別人的痛苦無所感。捷運龍山寺與江子翠之間,隨機殺人犯鄭捷,一心想的是完成這件「大事」。問題是,刀子插進去,聽見慘叫、哀號,為什麼他可以一派漠然?

瞪著鮮血汩汩在地下奔流,鄭捷臉上並無異色。

推理小說作家包括松本清張在內,皆主張犯行與當下的社會息息相關。出現歧異行為,除了個人的先天氣質,也源自被環境挫傷的生活經驗,甚至,與居住的城市都有某種關連。周遭社會是不是犯罪的因素之一?捷運出事後,看看警方怎麼對待犯案者家屬,包括媒體的鏡頭取捨,反映著我們社會對肇致不必要的痛苦,同樣少了一份同理心。

試舉一個例子。當時嫌犯鄭捷在警察局內,他弟弟出現,媒體撲上去,弟弟驚恐地抱住頭。驚方即使需要約見親屬,也應顧及當事人的安全與尊嚴。警方由著鄭捷的弟弟陷入重圍,像是放任媒體(以及一旁的觀眾、還有電視機前的眾多眼睛)動用私刑!而下一則新聞,鏡頭對準失去兒子的解姓父親,觀眾聽見他痛批嫌犯父母養出這樣的小孩也應一起負責的氣話。失去至親的情緒反應可以理解,問題卻是媒體,由著這段話在新聞裡反覆放送,彷彿回到施行「連坐法」的年月,對著煽情的畫面,電視前的觀眾正享受集體洩憤的快感。

果然,立委蔡正元立即體察民情,臉書上主張「隨機殺人者,死!」,對鄭捷這類犯案者,主張立法一律處以極刑;一時之間,網路上許多人贊成積極執行死刑…..,嗜血的語言在公共領域,如同瘟疫一般傳播開來。

我們的社會看似頗有人情味,然而,這人情味依著某種「差序格局」,依照與自己的相似性分出親疏,人情味僅僅表現在安全距離之內。

對與自己相似度高的人,人們將心比心,不吝給予各種貼心慰藉;對歧異行為者,恨不得驅趕到暗角。至於反社會人格的重刑犯,最好仰仗死刑,讓他們永遠消失。即使其中有冤獄,在所謂正常人眼中,不過是維護本身安全感的少許代價。

簡單說,與自己的差異愈大、距離愈遠,人們的同情心愈趨淡薄。對歧零人種種懲治、隔離的社會機制,尤其死刑的機制,功能之一也在維護所謂正常人正常生活的安全感。亦因此,每當有人呼籲廢除死刑,就有許多人出來嗆聲,反問為什麼不去關懷被害人或被害家屬的人權。彷彿人權的總值是固定的常數,正常人在這一邊,嫌犯在另一邊,而此消彼長,關懷嫌犯的處境,便侵犯到正常人的權益。

偏偏現實不是這樣。人與人之間的關連,恰似佛教「因陀螺網」的意涵。在蛛網一般的交錯中,這一邊與另一邊,其中哪有區隔的壁壘?存在的是無窮無盡的因果繫結!這個意義上,鄭捷對刀下受害者的無感,是不是也反映著…..我們社會長久以來…..對邊緣個人各種孤絕處境的無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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