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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叡人:我們去問歷史與正義的問題 – 側記曹永和院士加入反媒體壟斷連署的過程

週五 2013年01月04日, 5:35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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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からだの中に
ふかいさけびがあり
口はそれ故につぐまれる。」
(身體之中/有深沈的呼喚/故而噤口不言)
——谷川俊太郎


一位在歷史學界備受青年人尊敬喜愛的學姊寫信給我說:「看到曹老師參加連署,嘖嘖稱奇,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曹老幾乎是不參與這類活動的,而他的學生中好像也想不出會有人鼓動他簽名。原來是你!」然而「天下的曹永和」乃何許人也,豈是我這種後生晚輩所能「鼓動」的。這一切,當然就是曹老師自己想清楚了才點頭的。就請容我在此為您訴說我所理解的這段平淡真實的故事吧。

兩個禮拜前,我寫了一封信給中研院台史所的諸位同事,從一個台灣史學徒的立場,說明自己對近來親中財團併購壹傳媒的憂心,並邀請大家參與此次由反壟斷聯盟發動的連署。過了幾天,我到中學以來的同窗好友,也是台史所同事的T君研究室找他聊天,談及這次的連署,T君聽了我充滿挫折的牢騷,突然說:

「等一下我要去找曹老師,要不要一起去看他,順便告訴他這件事,看他要不要簽?」

我嚇了一跳,一時反應不過來,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就我的了解,曹老師為人謙遜、內斂而低調,雖然非常關心、支持台灣民主,但幾乎從不涉入這類公開表態的政治活動。何況九十二高齡的他這兩年來身體比較虛弱,除了與家人和學生聚會之外,幾乎處在隱遁狀態了。然而T君是曹老師的入室弟子,個性溫厚的他把話說的如此明快,如此理所當然,讓我也開始動搖、動心,然後興奮起來了。「嗯,就去吧,去看看老人家,順便聽聽他的想法吧…」我點點頭,於是T君把連署聲明和我寫給同事的信放大字體,列印出來,放進背包,然後我們兩人各自驅車,離開雨中的南港,前往台大。

兩人在台大停車場碰頭,從側門越過新生南路,走進溫州街長長的巷弄之中。巷底就是曹老師大隱隱於市的書齋兼住居。進了公寓大門,搭電梯到曹老師住的六樓,看護的太太為我們開門,一進門就看見曹老師穿的暖暖地坐在沙發上等我們,臉上帶著同樣溫暖祥和的笑容。我們向老師打了招呼,T君把我推到曹老師身旁,自己坐到斜對角的椅子上。看護告訴我們,現在老師雙耳的聽力都衰退了,所以得要靠近一點,跟他比較大聲地說話才行。T君和老師話了一下家常,問他明天參加日本天皇授勳典禮的西裝是否準備好了,我則向老師說起最近到德國參訪轉型正義的事情,我們慢慢地,大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老師笑著聽,有時回答我們一兩句話,因為現在他聲音比較微弱,所以我們就靠得很近,認真的聽。

那是一種很家庭的,很溫暖的氣氛,很適合下雨的冬日午後,而這些簡短日常的話語則有如一截一截投入爐火中的柴薪,燃起一種安靜的,親暱的溫度。最近一個月來從沖繩、德國到台灣,捲入了一連串激動的歷史現場的我,突然從心底產生了奇妙的幸福感,一時忘記了今日午後我們為何而來。我不是曹老師門下弟子,我甚至不是歷史學出身,然而回國之後因為在台史所工作,開始接觸到曹老師的作品,受到他那動人的「台灣島史」理念啟發,也參與了幾次曹門弟子為老師舉行的慶生和討論會,不知不覺在情感與理智上,逐漸接近了這個安靜深邃的靈魂,這片寧靜廣闊的海洋。這個午後,陪著曹老師說話,我一時遺忘了政治,甚至歷史。

終究是相處很久的弟子才能很家常地打破這個太過家常的溫暖吧。T君終於拿出列印的連署書,還有我寫的信,告訴老師說,現在有這樣的事情在發生,叡人在幫他們推動,給老師參考一下。老師拿過這幾張文件,拿下眼鏡,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先讀我的信,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因為老人家視力也不是很好了,然而他讀得非常細心,就如同他從幼年時期開始識字起,對每一個字,每一篇文章,每一本書,每一份史料的那種細心的,虔敬的,彷彿頂禮膜拜般的閱讀方式。終於讀完了,但是他開始重讀一遍,讀我那篇匆忙草就的,充滿怒意的,拙劣的文字。我看看窗外,午後的溫州街深巷有雨,靜寂如夢。

當老師開始讀連署的邀請信和聲明時,T君讓老師一個人慢慢讀,帶我到一樓看看老師的書庫,那個傳說中的,一個日本舊制中學畢業的歷史學徒憑著自修終於建立一個台灣歷史學派的起源地。書與史料,還有數千數萬張卡片書寫秀麗的字跡,然而這是實證史學的奇蹟,因為老先生在史料之海中拼出了海洋台灣的身影,找到了台灣在世界史中屬於自己的位置。走過一排排的書架,我腦中想的就是這些,沒有激動也沒有情緒,甚至沒有敬畏,只有體悟,體悟到一種哲學家稱之為「意志」的事物。

然後我們回到樓上,老師已經讀完了連署書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看我們,然後又開始讀第二遍,還有第三遍,我那篇拙劣憤怒的信。把紙張拿得離眼睛很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T君說就讓老師讀吧,於是我們穿上大衣和鞋子,向老師道別,並約好明天的授勳典禮見面,就離開了溫州街深巷中那個溫暖的公寓。

第二天,我和T君到交流協會參加老師的授勳儀式。老師沒有如我們預料般地穿燕尾服,只穿著一襲深色的西裝,坐在輪椅之上。老師的家人,還有其他學生也陸陸續續到場了,氣氛很溫暖,很像昨天午後的溫州街。在日本駐台代表說完祝詞,為老師配上旭日中授章之後,老師在長男扶持下,站起來致謝詞。他像昨天一樣,拿下眼鏡,把講稿拿得近近的,然後用微弱的聲音,費力地,但是努力地一字一字讀完致詞。致詞是謙遜的,一如老師所有的談話,說的只是日台師承淵源,還有對日籍恩師的感謝。典禮結束之後,老師坐在輪椅上,和家人、學生們合照,然後大家到一旁吃點心、聊天。我遠遠看著配著勳章,坐在輪椅上被大家簇擁拍照的曹老師,臉上露出有如稚子般的天真笑容,不由想起他那段長長的,壓抑的,孤獨的學問之路,於是我衝動地跑上前,在老師的耳畔大聲地用日語說:

「頑張れ!曹永和少年!」(加油!曹永和少年!)

老師笑的更開心了,跟我回了一句什麼話,但是我沒聽清。這時候,我連曾經請曹老師看看我們的連署聲明這件事都忘記了,完全忘記了。

那天晚上,我先去參加了一場關於「學運應不應該有英雄和英雄主義」的對談,和一些不同意見的朋友、青年們有了熱烈的對話。在言語的交鋒之中我產生了某種暈眩感,覺得自己離開了歷史學,又重新回到了歷史。然而從頭到尾,我的腦海中始終浮現著曹老師那少年般的笑容,我一直在想,曹老師那時想對我說什麼呢?

第二天晚上,我又和寫《台灣人四百年史》的史明前輩做了一場關於民族意識傳承的對談。在談話的一開始,我就提及七十幾年前住在士林街厝邊的兩個愛讀書的少年人,曹永和和施朝暉(史明),他們後來如何分別從體制的內外兩側,在孤獨困頓之中發展出兩種台灣主體的歷史思考的故事。這時我又想起曹老師少年般的笑容,然後我就在滿座的年輕人面前紅了眼眶,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曹老師那時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呢?」那晚在「莫宰羊」,我一邊和九十五歲的早稲田政經學部大前輩史明敬酒,談著亡命的大山郁夫先生和早大的「蛮がら」(野蠻粗豪的)校風,一邊還是忍不住這麼掛念著,然後就把手邊的酒乾了。宴席之後,我和年輕朋友們在台大校園對酌悲歌,然後在風中等待黎明。在歷史中,你會想遺忘歷史學,因為歷史學是等待歷史的學問,歷史學不介入歷史。因為米娜娃之梟只在黃昏之後飛翔。那天夜晚到清晨,我感到憂愁,因此多喝了點。

多喝了一點,所以一整天頭痛欲裂,然而我根本無法入睡,從早到晚都在翻讀Alex Callinicos的《Imperialism and the Global Political Economy》,思索當代中國帝國主義的性質與形式。傍晚,突然接到T君來信,告訴我:「曹老師同意加入連署!」那一刻,我突然記起原來三天前溫州街的午後,我們不是去找曹老師扣問歷史學的問題,我們是去問歷史,去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然後曹老師給了我們這個簡潔的答案。

我沒有特別再去問曹老師,為什麼他給了我們這個答案,因為我覺得這就是一個用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創立了「台灣島史」學派的,即使到了九十二歲依然有著少年般笑容的台灣人歷史學家會給我們的答案。我是說,給台灣的答案。我想起曹老師喜愛的梅特林克兒童劇《青鳥》,這個故事教給我們,幸福就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就在我們的家鄉。安靜、內向的曹永和不吶喊,不振臂疾呼,他只是用心傾聽台灣故鄉的脈動,然後用溫暖的微笑擁抱這個傾斜中的世界之島。

而接到了老師的答案,我突然覺得自己知道他那時對我說些什麼了。我想,當我莽撞地向他大喊:

「頑張れ!曹永和少年!」(加油!曹永和少年!)

的時候,他一定是笑著對我說:

「うん、頑張ります!」(嗯,我會加油的!)

2012/12/31於草山。

2013/01/04
作者: 吳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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