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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修:從高中生反課綱調整看中國文化在台灣的黃昏

週六 2015年08月01日, 4:05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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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1
作者: 何明修

反課綱抗議,黃明堂攝。

7月31日清晨五點,台北街頭已經浮現天光。在教育部前廣場,有好幾百位參與抗議行動的青年學生,有些人累了就直接躺在角落休息,在正門口有人拿起吉他唱起《你敢無聽到阮唱歌》、《島嶼天光》,背後則是兩位學生撐起「人民怒、侵略者扭曲歷史真相、高中生守護民主」的布條。在近幾年來,年輕人發動公民不服從,佔領官署的行動似乎已經成為中山南路上常見的景像,在前年8月,出現了「今日拆大埔、明日拆政府」的佔領內政部事件,去年的太陽花運動更導致立法院被佔領了24天的政治危機。

從清晨的台北街頭觀察,連續三年的青年學生佔領運動或許有一些建築學上的意涵。內政部是位於中央聯合辦公大樓,這兩棟高樓很難說有什麼美學風格,外圍的庭園舖滿磁磚,看起來就是像是單調而無聊的國宅。立法院主體原先是承繼了日治時期的校舍,但是戰後的改建與毫無全盤規劃的增建,帶來雜亂無章的混合,讓整體的感覺是一種視覺的災難。然而,與這兩間醜陋的鄰居相比,教育部大樓可以是說系出名門,別出一格。這棟由具有「建築詩人」之稱王大閎設計的作品,結合了上揚的屋簷與簡潔的柱列,沈穩的紅磗搭上了素淨的清水混凝土,在西式的架構中展現東方的氣質,在現代主義的外表中看到傳統中國的神韻,的確是端莊而內斂的佳作。

大埔案是源自於浮濫而缺乏公益性與必要性的土地徵收,而反對服貿的太陽花運動反映了台灣人民對於黑箱協商與中國因素的擔憂。或多或少,你都可以說,這些議題都是由於不當的程序才引發的民怨,如果土地徵收多一些民眾參與,兩岸協商多一些公開性與透明性,反彈都不會那麼激烈。但是反對課綱調整的抗爭,卻是直指國民黨政權的精神核心,到底漂流來台的中國文化是否能在現代社會立足生根?一旦這一步都失守,或許國民黨真的會成為失根的蘭花,被掃入歷史灰燼。這或許可以解釋,明明是馬英九政府的最後一年了,而且由於明年非常有可能的政黨輪替,一般大眾就是認為反正再忍一年,一切的倒行逆施就會被導正過來,政府官員還是堅持被法院判決違法的新課綱必得如期上路。這樣的末路狂行心態,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

在戰後台灣,國民黨蓋了一堆慘不忍睹的建築,但是王大閎的設計卻是少數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這個道理就如同,儘管國民黨幹了許多狗屁倒灶的行徑,但是追求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現代化,卻是這個移入政權的最高精神指引,也是執政者的自我期許。共產黨繼承了民國初年的激進反傳統主義,因此相信唯有打倒舊有的文化,國家才能真正進步。相對於此,充滿溫情敬意的國民黨堅持中西文化可以兼容並蓄,傳統的承傳仍舊可以持舊彌新。曾經有一段時期,國民黨似乎在這一場歷史巨辯中取得勝利,共產黨統治的中國只有在終結了攻擊傳統文化的瘋狂舉動,人民的生計與國家的經濟才獲得改善。但是國民黨的精神勝利只是非常短暫,沒有多久,試圖在不可避免的現代化進展冠上中國文化框架,受到來自於島內的民主化與本土化之挑戰。

馬克思曾說,要知道一個人的長相如何,不能只憑其自我描述,如同政權的意識型態,往往不符合社會的實際狀況。國民黨要推動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現代化,在台灣自始自終就是充滿矛盾的企圖,也激發了許多各種來自於基層的反彈。國民黨的西化取向,讓戰後台灣獲得許多接納了歐美高等教育的理工人材,他們的投入,奠定了經濟成長的基礎。但是同樣在現代化的名義下,本土傳統的宗教文化被貶為迷信、不科學,至今台灣人很難想各種迎媽祖、賽王爺的習俗曾經在戒嚴時期被限制管制。同樣地,在中國文化的名份大義下,源於閩廣的河洛話與客家話被視為低等的方言,甚至連一度布袋戲都被迫要上演講北京話的「中國強」。

正由於對於國民黨名義上的中國現代化、實際上的剝奪與殖民之不滿,才促成了台灣的民主化的動力。這樣看起來,國民黨的八年在野並沒有好好學到教訓,因此,等到他們在2008年班師回朝,復振一個岌岌可危的中國文化成為了政權賴以為命的精神寄託。在二次政黨替後,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重新被列高中必修課,完全背離了目前多元文化已經成為主流的台灣社會。

同樣地,這一波課綱爭議也源自於國民黨的急統派,他們綁架了教育體制,試圖復辟一個早就名存實化的中國認同。郝柏村投書報紙,抱怨自己的孫女搞不清台灣與中國的關係,實際上他從沒想過,以他這個年齡的爺爺,應該尊重自己孫女輩的認同抉擇。沒有學識也欠缺專業的王曉波更聲稱,要用課綱來「撥亂反正」。正由於國民黨想要扶正的中國文化,其實是排斥多元、重塑正統的大中國民族主義,如此一來,這樣偏執的想法才與現代性的各種價值產生抵觸,進而激發了高中生的抗爭。

首先,現代社會尊重專業分工,信任專家。像是王曉波之流的人物,有什麼專業背景可以來制定高中生的教學課綱?第二,這次課綱調整的名義是要檢核憲法,如果王曉波都可以來詮釋憲法,並且以此來設定教科書的內容,那麼我還想不到中華民國公民有誰不行?現實就是我們的制度賦與大法官釋憲權,這是憲政主義核心的要義。如果阿貓阿狗只憑著主子的任命,就是拿憲法寶劍來到處亂砍,那不就是紊亂憲政,動搖國本?

第三,現代社會也是法治社會,這意味著政府的施政也要依法而為,其結果是否真正符合法律也要由獨立的司法體系來認定。因此,在今年初被高等行政法院認定違背政府資訊公開法的課綱調整,教育部的作法自然是屬於非法的。最後,現代政治也是講求責任政治,施政結果需要面對人民的考驗。然而,教育部長面對過去兩個月以來的高中生抗爭,其處理態度就是拖延、欺騙,等到學生進而採取衝突性高的抗爭手段,更揚言提告。這不論這是否符合教育者的本份,從拖、騙、逼的手段以換取違法課綱在八月上路之情來看,官箴掃地,令人搖頭。

專業分工、憲政主義、法治立國、責任政治這些基本要求是一個現代國家應具備的條件。然而現今的國民黨為了大中國民族主義,這些現代性原則都可以棄而不顧,甚至任意踐踏。現在的當權者難道以為,現在群集在教育部廣場前的高中生看不清這一點嗎?你可以想像,當台灣的年輕世代日益成長,他們會如何看待那些強制灌輸於他們心靈的大中國民族主義意識型態?就這一點而言,馬英九被他矢志追求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兩蔣而言更保守封閉,因為他所主導的課綱調整完全背離的現代性的價值。

在拂曉的台北街頭,中國文化在台灣已經走入黃昏。四十年前,評論家南方朔曾指出,失敗的《自由中國》是中國自由主義最後的堡壘;在四十年後,我們也可以說,課綱調整所引發的高中生抗爭,是中國民族主義在台灣即將被覆滅的堡疊。《自由中國》的失敗,是因為執政者的不寬容,而當時台灣社會又是積弱不振。但是如今,從課綱調整的爭議來看,中國民族主義的失敗,將是歸諸於執政者的愚蠢,以及強而有力的社會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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