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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芸婕:二十七歲時我在台灣啊……◎廖芸婕

週六 2014年08月09日, 1:39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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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2014/08/09
作者: 廖芸婕

「妳說妳從哪裡來?」花園裡窸窸窣窣,老奶奶薇拉轉頭往身後看,是她的老伴在問我。老公公吱嘎聲開啟木門,走出屋外:「妳說……從哪裡來?」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來,伸出雙手。「台灣!」我說,距離白俄羅斯8000多公里外的一座島嶼。奧古斯都凝視著我:「台、台灣……」欲言又止。

車諾比核災後,這個依傍在普里匹特(Pripet)河邊的受災村莊,人口由原本的360人幾乎搬光,只剩老一輩仍守在家園。下午開車經過,薇拉正坐在家門前的長椅上,看著自己的小雞、小鴨、小鵝散步路邊。這時陽光正美,她美麗的頭巾實在顯眼,我們忍不住下車閒聊。

小 狗熱情地跑來,我才發現原來狗、貓、雞、鴨、鵝全都安然相處一塊兒。薇拉說,她身後枝葉茂盛、花團錦簇的美麗植栽,全都出自奧古斯都的巧手。澆花的水來自 普里匹特河,薇拉說,鄰居們曾喜歡下河釣魚、游泳,但現在都深怕受到輻射汙染,不下水了,也乾脆舉家遷往明斯克(Minsk,白俄首都)。

「從普里匹特河一路到基輔(Kiev,烏克蘭首都),曾經是一條非常熱門的水上路線呢!」許多當地人提起,河上風光景致宜人,但在1986年災後,碼頭全數荒廢。然而,縱使年輕一輩都已不願居住鄉間,這裡,仍是薇拉和奧古斯都僅有的家園。

「我到過台灣啊……」奧古斯都說。不斷摸著拐杖,又伸手摸摸我的肩膀。薇拉笑說,他去過你們國家喔!

台灣?又,國家?我疑惑這位老公公怎會造訪我那麼遙遠的家鄉?白俄羅斯收入水平低,大部分人畢生除了俄羅斯和烏克蘭,不曾旅行至他國;即使有,也大多只在歐洲。

而 在官方不承認台灣的立場下,幾乎沒有人會稱台灣是一個國家,尤其是老一輩。年輕人也許慢慢開始學習白俄語言,但老一輩仍說俄語、順從地聽著已任20年總統 的盧卡申科每一場演說。辦理落地簽時,海關人員要求一人美金180元,L告訴他,台灣未設大使館,應付一人90元;對方只一句:「我們不承認台灣。」直挺 挺地盯著我們。白俄觀光客本就稀少,台灣人每年大概不到一人。為什麼75歲的奧古斯都,竟到過台灣?

(曾是前往烏克蘭基輔的熱門碼頭,現已荒廢。)

他激動地說:「50年前,我在台灣駐守4年,我是潛水艇的技術人員。」

60年代,那是蘇聯時期。從蘇聯派駐台灣的潛艇部隊?我努力搜尋腦中的知識,想從薄弱的歷史記憶庫中爬找些線索。駐守?台灣是何時和蘇聯關係密切的?「蘇修」,身邊的L提醒了我。那是未曾記錄在教科書裡的歷史。

50 年代末,赫魯雪夫批判史達林、譴責核武器及核戰爭,提出一系列修正路線,被中共領導人毛澤東激烈譴責。兩國交惡的情勢,加以中蘇邊境衝突,在60年代達到 高峰。蘇聯撤銷對中共的軍援,反而派員秘密訪問台灣,暗中援助當時的蔣介石政府。60年代末期,台灣曾經短暫接受過蘇共的援助。

這樣的歷史──台灣曾接受紅色力量援助──自然不會被記錄在中華民國的課綱裡,也被淹沒在歷史中。

但眼前已白髮皤皤、皺紋滿面的奧古斯都,他的青春歲月,便是在那樣的時代浪潮下,被推送到台灣這座遙遠的島,坐守潛艇中一名技術精良的艇員。在赫魯雪夫政府指導下,他當時一心掛念的,也必定是破壞中共的核武設備。

「那時你幾歲?」「27歲。」奧古斯都說,似有萬般說不出的想念,卻只是來回反覆觸碰著我的臂膀。27歲,與我當下相仿的年紀,爾後他結婚生子,回到故鄉定居……卻在20年後,親身見證車諾比核爆那一片橘紅色的烈焰天空,看著近鄰遠親折磨死去。

歲月荏苒,一晃眼又30年。即使當年震懾人心的故事,也在政令宣傳、更動食品檢查標準下,被抹得雲淡風輕。目前白俄政府正打算建造全國第一座核電廠,並赴俄國取經。

從奧古斯都的眼神裡,我看見,在台灣待過的那4年雖短暫,必定佔有他生命極深刻的一部份。在那裡,他曾披上紅色披風,卻也批評紅色力量,深盼,即使是在洗腦下,深盼找尋對人類最好的修正。直到歲月將一切洗刷殆盡,他曾對抗的核,最終亦摧毀了他的家園、他愛的人。

「台灣都好嗎?」他用充滿皺紋的手摸著我:「你的家人都好嗎?」透過中間一個翻譯員,我們述說著彼此國家試圖掩蓋的故事。「台灣現在變很多了,」我回答。他低頭,又用力搖搖頭,擦拭自己的眼眶。

怎麼從那麼遠來?他說。我才提起第四座核電廠,卻見他睜大雙眼:「地震…」轉頭和老婆說了些話,似乎是台灣坐落在斷層帶上、很危險之類的……我驚訝於他的記憶。在完全不受地震威脅的白俄,他竟猶記得50年前從潛艇上岸時,在島嶼上感受的地牛翻身嗎?

當薇拉告訴我:「政府說大家需要電」,因此倡導白俄蓋一座新核電廠時,類似的話語,將彼時、此時,產生了一絲絲連結。

年 邁的奧古斯都站在夕陽裡,看著27歲、第一次來到白俄的我們,彷彿看著27歲那些年、第一次踏上台灣的自己。這個傍晚,兩個來自世界角落不同國度的人,在 踏上彼此家鄉後,分享著各自被國家淡忘掉的歷史、以及仍記憶猶新的故事。並努力地以那既異國、卻又有些熟悉的語言,試圖理解。

奧古斯都託我,向台灣的家人問好,向台灣的一切問好。他顫抖的手輕輕揮著,朝向我們的車窗,背向夕陽。我想起入境白俄時,海關拿起放大鏡檢視我們的綠色護照,又透光仔細瞧了瞧,看看那以中華民國/台灣為名的一本紙張,究竟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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