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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萬丈的人生:台灣人日本兵蕭鸞飛的口述生命史

週五 2011年03月11日, 1:48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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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萬丈的人生

台灣人日本兵蕭鸞飛的口述生命史

(本文發表於新竹文獻42期,2010/12出版)

02蕭鸞飛010 蕭鸞飛赴日就讀的學生照 1936.jpg 03蕭鸞飛009 蕭鸞飛 於日本鹿屋農學校 1936.jpg 07蕭鸞飛014 蕭鸞飛當日本兵,受訓半年後的留影1943.jpg

我是民國十一年(1922)在北埔出生,現年八十八歲。

昭和十一年(民國二十五年,1936),我從北埔公學校高等科畢業,去日本鹿兒島縣鹿屋農學校讀獸醫科。鹿屋旁邊有航空隊,就是後來神風特攻隊飛機出發的地方。我在昭和十四年(民國二十八年)畢業,三月回台灣,在讀書的時候都說回來的月給有四十二元,結果回台後才知道那是給日本人的待遇,台灣人擔任同樣的工作月給只有三十元,差別很多,我覺得很不公平,一開始沒去工作,暫待在家裡。後來經人介紹,到中壢郡役所擔任獸醫一年,那時候我專門負責一些檢查工作,像是檢查牛的乾草糧有無合格,檢查剝下來的豬皮有無合格,那是要去做皮件的。後來又調到新竹郡役所畜產會工作一年,再調回中壢一年,在這十八歲到二十一歲間,共擔任獸醫工作三年。

二次大戰中期,日本戰事吃緊,人員不夠,日本政府頒發第一次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開始調台灣人當正式兵,我就是第一屆的「志願兵」,屬於第一屆的後期,所以在隔年受訓,那是二十一歲時,正值民國三十二年。

講志願當然不是自願,那時我在中壢郡役所上班的時候,日本人的兵役課長叫我去當志願兵,我說我是獸醫,當兵無用武之地,不願意簽志願書。他很生氣,強迫我簽,結果就被選上了。

當時日本人都選台籍的知識份子,有兩個要件:就是要讀過書的,頭腦好,身體又好,等於是挑最優秀的去當兵,因為志願兵是正式兵,有配槍的,不是軍夫或軍屬,必較慎重。當時竹東有個很有名的外科醫生蕭雲嶽也被調去,後來光復後全家移民日本。

當時北埔只有我一個,峨眉是郭沐煌,寶山是蕭廷欽。我是生下大女兒玉貞之後,才被調去,先是被派到台北第五部隊山砲隊志願兵訓練處,訓練六個月後才編入正式軍隊。

在南洋一開始待在帝汶,後來撤退到緬甸,撤退途中,美軍飛機來攻擊,前面大船被擊中,我們的船比較小,在後面沒被打到,反而是美軍飛機被我們打中沉落海裡,游泳求生的飛行士還被我們救起來,安置在船頭跟將官們在一起,結果到了中午吃午餐的時候,美軍的潛艇打魚雷,第一管沒打到,第二管打到船頭,將官跟飛行士都喪命了,眼看著船停了就要沈了,大家趕快跳船,我們的分隊長受傷,他說他跳也沒用,把身上的兵器,一把日本刀交給我,小手槍交給另一個宜蘭的高山同胞,我跳進海裡,死命的往外游,第三管魚雷又打來,沒中,第四管正中船身中間,整條船就沈了,等船沈了我們才敢游靠近,因為怕水的漩渦捲下去,我們拿出身上的繩子,把所有會漂浮的東西綁成一線,讓不會游泳的伙伴或受傷的人可以坐在上面,我們會游的,也捉著飄浮物安靜等待救援,因為不能消耗太多體力,否則沒吃沒喝很快會撐不住。

我們隨著海水漂流,直到看到一個小島,有二十幾個人放棄飄浮物,游過去上岸。這個無人島只有北埔廟坪那麼大,島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仙人掌,我們把刺去掉,吃仙人掌的汁液補充水分,味道苦苦的。到了黃昏,美軍的船浮起來,掃射我們,我們很驚險且幸運的,都躲過子彈。

在島上過了三天兩夜,白天太熱就到海水泡一下,晚上睡覺就用乾雜草墊著睡,並拿來蓋。白天想辦法燒乾草讓它冒煙當求救訊號,也有揮白布。最後小船終於來救,都先救那些還在海上漂流的傷兵或是不會游泳的,我們在島上等著。第三天,終於輪到我們搭上小船,也才終於吃到粥,這樣前後整整餓了三天。

一上大島,我把日本刀拿給上校,他馬上拿去當指揮刀。

我在印尼共待了三年多,由於當時日軍已經一直戰敗,我調去的地方都被美軍轟炸過了,沒有新的戰事,所以很幸運的不用在第一線持槍廝殺。日本宣布戰敗時我在巴里島。

在巴里島時,因為知道日本戰敗了,土人跑來摸營,要搶我們的兵器。他們很厲害,半夜行動的時候狗都不會吠他們,他們一個晚上很輕易的殺好幾個日本人,部隊就決定連夜行軍移回部隊本營。

當晚下著大雨,閃電打雷,我們連夜趕過去,又帶著竹子做的刺槍,兵營可能沒接到通知還是怎樣,竟然以為我們是原住民來摸營,機關槍就面向大門掃射我們,就這樣,兩個自己的兵很冤枉的被打死,還好我不在前面。

戰時因為補給很缺,控管嚴格,我們常挨餓,日本戰敗後,我們的糧食好起來,我後來離開日本部隊回到台灣同鄉會,裡面有好幾百人,軍人、商人、老百姓都有,後來一起被送到新加坡再坐船回台灣,同鄉會裡由竹東醫生蕭雲嶽當總指揮,我當伙頭軍,因為我不會暈船可以煮飯。回程船上有一天遇到颱風,沒辦法開伙,只能煮開水,我給大家吃乾麵包,印象很深。

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月節,我是光復後的第二年民國三十五年才回到家,因為當時等船等很久,這一年裡母親流了很多淚,她以為我再也回不來了。

從基隆搭火車到竹東,因為太晚了,在竹東過夜,隔天一大早再搭車回北埔。女兒玉貞因為出生後就沒看到我,在北埔車站認不出哪一個是爸爸。

回台後就沒有再當獸醫,在家裡中醫店幫忙曬藥切藥這些,下午就去打球。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事件的時候,姜瑞金鄉長在慈天宮召集鄉內年輕人,要大家提高警覺好好保護鄉裡,當時我也有去,幸好北埔平安度過二二八,沒有生事。

民國三十九年,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去打球,派出所的刑事李阿田跑來找我,叫我去派出所,到了派出所,他們問我認不認識頭份鎮公所的劉雲輝。

  我說我認識,因為他跟我一起當兵,我在頭份有田地,去納糧納稅的時候,辦完事就會順便去頭份鎮公所找他談聊,兩人回台後還有聯絡很正常,但就是僅止於此。他們說劉雲輝是共產黨,已經逃跑了,他們正要捉他,還有他的同黨。他們審問完又去搜我家,當然是什麼也沒搜到,接著用吉普車把我載走,載到竹南。臨走前我在明櫃裡拿了三百元帶在身上。

在竹南關十幾天,並沒有審問,與一般犯人同吃住,郭沐煌來過之後,我的伙食有變好,他們另外買給我吃。接下來被移送到台北保安司令部,白天沒審問,專門都是晚上問,故意疲勞轟炸不讓我們休息睡覺。

審問用北京話,我用客家話回答,還是會通。我講的跟在北埔派出所講的都一樣。因為我知道的就這些。審問的時候,隔壁犯人正在受電刑,被電的在地上打滾,我是「坐老虎凳」,就是把雙腿綁起來,抬直,在膝蓋下面不斷塞木板,不斷的抬高拉你的腳筋,痛得受不了。

審問完放我回牢房,牢房非常窄小,小小沒幾坪擠二三十個人,先進來的都往裡面靠,後來的都睡在尿桶邊。

關在裡面有經濟犯、有走私的、還有思想犯。經濟犯和走私犯都可以出去放風做工,思想犯不行。牢房又擠又熱,到了晚上,大家睡覺都緊挨著,就輪流兩個人一組,站起來用毯子把熱風煽出去,連倒尿桶這件事大家都搶著要做,因為可以出去透氣。

進來的時候所有東西被沒收,但是有登記著,所以我那三百元還可以用,我就拿來買米醬(味增),還要摻一些鹽巴才夠鹹夠分給全房勞友一起吃。有些人臨時被捉進來,連雙木屐都沒有,我也用那筆錢讓他們買一點要用到的東西。當日本兵很苦,坐牢比當兵更苦。

在保安司令部大約一兩個月,後來被送到新店,終於每天早上可以出去洗臉沖澡,回牢房時臉盆裡的毛巾都故意不擰乾,這樣下午很熱時才能再擦一下身體。每天早上哨子聲響起之前,大家都像備戰一樣,衝出來洗臉,甚至先抹好肥皂,那是一天最期待的事。

  到了這時,家裡才知道我被關在新店,之前在保安司令部是完全封鎖消息的。

獄中牢友有一兩個總是特別早起,因為在早上鈴響之前會有人被帶走,那就是當天要被槍斃的,有些人不想在睡夢中被叫醒,就總是特別早起準備。

這個案子被牽連的有三十八人,這是當時國民黨政府要全面剷除共產黨,以「寧可錯捉一百也不願漏失一個」的心態,捉了許多無辜的台灣人,很多人一輩子的人生就這樣被毀了,也不知道傷害了多少家庭。

當時此案被牽涉的新竹人只有我一個,其他都是竹南頭份三灣一帶的。後來被處死刑有三個,無期徒刑一個,判十三年有二十個,判三年的兩個,十二人無罪。

我總共被關了376日,民國四十年判我無罪,發了保證書要兩個人蓋章即可回家。回家後,村裡選我當村長,但是一個禮拜還是要去苗栗警察局報到一次,他們仍然沒捉到劉雲輝,叫我要幫忙找,我要去哪裡找呢?我每次去苗栗警察局都會帶著包袱去,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被他們捉走。

有一次,我特別去到他老家,跟他的父親說,希望他出來自首,以免繼續連累更多朋友,他父親是個老實人,答應說有遇到他的話,會跟他說。結果有一次我再帶著包袱去苗栗警察局時,他們跟我說,不用再去了,人出來自首了。我說我想跟他見一面可以嗎?他們不肯。我回家後,他父親不知道我已經得知這個消息,從竹南坐火車繞了一圈到竹東再到北埔,特別來跟我說,他兒子出來自首了,我也才真正安心。後來他好像沒有被嚴辦,似乎在屏東的農會工作。

民國四十二年當村長的時候我三十一歲,後來又當兩任鄉民代表,剛當第一任代表時,我的同學曾朝東在天主堂當傳教員,介紹我進天主堂幫忙神父。天主堂是民國四十二年開教,我是民國四十六年十月入天主堂工作,十二月領洗,一直到現在。

我的人生可以說是波浪萬丈,去南洋當兵九死一生,在無人島沒死,回來卻被國民黨莫名其妙關了三百七十六天,從此人生可以說全無希望。還好在教會裡可以讓我全心並安心投入,這一切,只能說是時代弄人。

撰者附註:蕭先生被無辜牽連之案件,據判決書資料,是曾文章(男,24歲,住竹南鎮正南里,大榮煤礦職員),張增傳(男,23歲,竹南鎮竹南里),及黃蘭芳(32歲,頭份鎮和平里 ),三人參加共產黨組織,所延伸出來的大逮捕,以上三人均遭死刑。

時任三灣農會總務股長的陳紹英,26歲,並未參加組織,亦遭逮捕,曾與蕭先生同牢房,被判十三年。陳紹英2005年在玉山社出版「一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手記」有詳細紀載始末。

口述/照片提供:蕭鸞飛  訪問時間:2010/7/12、16   訪問地點:北埔天主堂  記錄撰文/照片數位化:古少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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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鸞飛201103於北埔鄧南光紀念館。 

04蕭鸞飛008 蕭鸞飛右一 於日本鹿屋農學校的冬天 1936-1938.jpg

蕭鸞飛(右立)在日本就學時寒冬的裝扮。

08蕭鸞飛015 蕭鸞飛去當兵前剛剃頭的樣子 與全家人合影 最左邊是他的妻子,坐藤椅的娃娃是長女玉貞 1943.jpg

蕭鸞飛(中立者)前往南洋前,與家人合影。

Mar 11 Fri 2011 0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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