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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主義的臨去秋波

週三 2016年05月18日, 7:37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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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18 16:52

劉仲敬
四川人,華西醫科大學畢業,四川大學世界史碩士,曾任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公安局法醫,現為武漢大學歷史學院博士候選人。主要著作有《民國記事本末》,《假如青年有智慧,假如老人有力量》,《天堂裡的異鄉人—-安·蘭德自由理念的非美淵源》,《冷戰與種族隔離制度的廢除》,《世界體系的演變與中國的國家塑造》,《從華夏到中國》,《安·蘭德傳》,《經與史:華夏世界的歷史建構》及譯作演講著作數百篇。

列寧主義的臨去秋波

左起分別為列寧(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領域)、普京(wikimedia commons CC BY 4.0),以及馬英九和洪秀柱(本報資料照,何豪毅攝)。

冷戰時期的國民黨,始終處在錯位狀態。就其組織原則和歷史使命而言,國民黨本來應該是納賽爾主義黨或阿拉伯復興社會黨在遠東的同儕。這些團體的成立和存續,基於以下的歷史邏輯和政治邏輯。第一:東方社會的軟弱和屈辱,源於近代化的失敗。第二:近代化的失敗,源於民族國家構建的失敗。第三:自由民主只是民族國家的副產品,不是近代化的核心要素。第四:西方式的俱樂部政黨產生於事先存在的民族國家,而東方社會沒有事先存在的民族國家。第五:西方歷史的基本公式是社會產生國家,國家產生政黨。第六:東方社會如果模仿西方式的俱樂部政黨,就永遠無法建立強大的民族國家。第七:只有列寧主義的先鋒隊政黨,才能無中生有地創造民族國家。第八:東方的先鋒黨要負責創造民族國家,民族國家要負責改造社會。

除了用阿拉伯民族社會主義或大中華民族社會主義取代國際主義-共產主義以外,以上的公式跟列寧和史達林的社會-歷史工程學沒有任何區別。納賽爾、薩達姆和蔣介石的建國理論都產生于蘇聯輸出革命的全球戰略,並非他們獨立發展的產物。他們的歷史使命就是協助蘇聯,將西方帝國主義趕出西亞和東亞,完成世界革命的第一階段。蘇聯在革命的第二階段,再派嫡系的共產黨消滅這些失去統戰價值的過期統戰物件。由於國際政治的陰差陽錯(主要是滿蒙問題和對日戰爭),革命的第二階段在西亞和東亞結出了不同的果實。納賽爾和薩達姆通過酷似四一二清黨的行動,鎮壓了內部的蘇聯代理人。蔣介石為了依靠蘇聯推翻日本的霸權,被共產黨趕到了臺灣。

民族、經濟和文化都是計畫的產物。蘇聯的崩潰源於三種建構的失敗,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蘇維埃民族的政治認同和蘇維埃新人的文化認同瓦解,直接促成了蘇聯的解體。計劃經濟體系的崩潰主要發生在解體以後,而非經濟停滯導致了解體。國家計委的經濟和民間自發形成的經濟體系無法吻合,裂痕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放大。先鋒隊發明的大阿拉伯民族和大中華民族和民間自發形成的共同體同樣無法吻合,將今天的中東和東亞變成了世界秩序的不穩定因素。

臺灣的「威權體制」產生於這個巨大的國際板塊運動,國民黨今天的困境只是這場運動的餘波。「威權體制」必須打引號,因為國民黨的獨裁不符合威權主義的原始定義。威權主義是指擁護正統王室和教會的保守勢力,而國民黨是個半列寧主義的革命政黨。革命先鋒隊改造舊社會的獨裁權力(也就是孫文所謂的訓政權力)和保守派維護傳統社會的獨裁權力在性質和特徵上存在諸多差異,這裡就不必詳加論述了。蔣介石父子為了生存的需要,不能拒絕美國和自由世界支持的自由民主和市場經濟。臺灣的民間力量成熟以後,配合自由世界的規訓和李登輝政權的改革,完成了臺灣的民主化。「民主」的浮泛描述掩蓋了兩種現象,兩者都是自發秩序對先鋒隊計畫的顛覆。市場經濟將黨國計劃經濟擠到了非常邊緣的地位,儘管後者在六七十年代仍然是臺灣經濟的核心,餘波體現為今天的黨產問題。臺灣認同將大中華認同擠到了非常邊緣的位置,儘管後者在七八十年代仍然佔據政治優勢,餘波體現為今天的洪秀柱現象。

國民黨要變成適應良好的選舉政黨,殘餘的列寧主義成分就顯得太強大了;要成功地壓制民間社會,殘餘的列寧主義成分又顯得太軟弱了。民進黨贏得了前一場遊戲,共產黨贏得了後一場遊戲。國民黨企圖兩者得兼,結果兩頭落空。國民黨通過驅逐李登輝,放棄了在臺灣民族內部充當主要反對黨的機會,實際上使得八九十年代為轉型所做的犧牲完全白費了;通過擁戴馬英九,選擇了在臺灣民族外部反對臺灣民族存在的道路,這樣的任務不可能通過民主手段實現。馬英九在政策和技術上的失敗,大多數都源於目標與手段的悖謬。「化獨漸統」的目標即使不需要一個列寧,至少也需要一個普京。馬英九完全不能勝任這樣的角色,國民黨的老近衛軍對此看得非常清楚。毫無根基的洪秀柱之所以能夠像普京一樣突然崛起,無非就是因為她說出了這些人不敢公開的心聲。

然而,即使國民黨還能出一個普京,臺灣今天的內外環境,真能允許普京式的復辟麼?負責任的國民黨大老,恐怕誰都不敢說 yes。負責任的批評是為了推行自己的政策,使自己和本黨享受勝利的果實。不負責任的批評是明知失敗已成定局,企圖將失敗的責任推到別人頭上。洪秀柱和她的共鳴者一向屬於後者。真正的勝利三分在己,七分在天。推卸責任只要足夠嘴硬,傻瓜都會做。國民黨如果還有真實的勝利機會,無論這種機會多麼渺茫,給公眾留下的印象多麼惡劣,都會不顧一切地捧出自己的朱立倫。洪秀柱能夠贏得勝利的地方,必然就是所有國民黨人都已經絕望的地方。她能夠當上黨主席,不是因為反對者不夠多不夠強,而是因為國民黨橫豎都要輸,根本不值得爭奪替罪羊的位置。如果你還有贏得選舉政治的資本,自立山頭、帶槍投靠或逃避責任都是更有利的選擇。

洪秀柱在黨主席任內的部署,進一步暴露了老列寧主義者和選舉社會的價值觀鴻溝。黨內的許多職務是羈糜性質的,但秘書長必須是主席的親信和化身。莫天虎在國民黨幹部體制內的位置,精確等價於克格勃 (KGB) 餘孽普京在蘇聯幹部體制內的位置。一切解釋都是多餘的,洪秀柱的國民黨已經不再指望通過選舉操作捲土重來了。問題在於普京也只有在莫斯科才能做普京,在基輔就只能做亞努科維奇了。洪秀柱或許以國民黨的孤臣孽子自居,然而歷史為她安排的真實角色,卻更像國民黨飲鴆止渴的最後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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