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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小學課本裡的「吳鳳」(管仁健/著)

週四 2013年08月01日, 10:42 上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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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代,是台灣的民主化過程中最關鍵的十年。除了從黨外到民進黨一路以來的各種政治抗爭外,有兩件基督徒的自發性抗議活動,對掌控台灣已四十多年 的國民政府來說,影響性可說是比政治活動還大。第一件是在1987年8月1日,被警總迫害新約教會信徒們,藉著到法院出庭時,竟然不顧軍警特務的武力威 脅,不惜一死的衝到總統府前,拉起了「蔣經國是暴君,國民黨是暴政,暴君必滅,暴政必亡」的白布條,還用擴音器廣播詛咒小蔣多行不義,近日內必將暴斃的預 言。大內禁區裡出現這種「直犯龍顏」的抗議活動,在兩蔣時代可說是絕無僅有,或許也真嚇壞了在軍警嚴密保護下的那個「風中蟾蜍」,1988年1月13日, 小蔣就應驗了這預言,七孔流血而暴斃。

但小蔣雖駕崩,台灣仍籠罩在多年專制的威權遺風裡,萬年國會依舊,特務橫行依舊,連全台四萬多 個老蔣的銅像也依舊。但在1988年的最後一天裡,另一批長老教會的原住民信徒們,也做出了第二件震撼國民政府的大事。當天正好是嘉義城隍廟建醮的大拜 拜,嘉義市湧進了一大堆進香客,警方因此調派眾多警力在火車站前維持交通。而嘉義火車站前,有一座羞辱阿里山鄒族原住民的吳鳳銅像,台南市基督教長老教會 牧師林宗正(39歲,住台南市長榮路),上午帶著二十多名玉山神學院的學生與口埤教會的信徒,在吳鳳銅像旁聚眾發表演說,斥責吳鳳的神話嚴重侮辱原住民, 並散發「吳鳳神話隨著1988年結束」的書面聲明。

林牧師在演說時,由於圍觀的警察甚多,雖以違反集會遊行法的警告牌舉牌警告,但林 牧師繼續說,警察也只蒐證而未驅離聽眾。這時玉山神學院四年級的布農族學生余進仁(29歲,住台東縣海端鄉),身手俐落地攀上了銅像基座,用鋼索套住了銅 像的馬頭,由曾俊仁(37歲,住台南市崇明九村)駕駛民進黨台南市黨部的850-1439號小貨車,企圖拉動鋼索,將吳鳳銅像拖倒。警察大吃一驚,想上前 阻止時,小貨車已經發動,但警察們忽然又大笑起來。原來鋼索綁在馬頭上,根本拖不倒銅像,車一開鋼索就斷了,「結束吳鳳神話」的抗議活動,就在警員的嘲笑 與警棍的毆打中草草結束。

這群原住民基督徒被警察用暴力驅散後,卻沒有灰心喪志。其中有些原住民是在山區伐木工,就跑去中正路的買了 一把柴油電鋸,趁警察午休時,再次攀爬到銅像基座上,很快就鋸斷了銅像的三隻馬腳。到了下午一點,早上那台民進黨小貨車再次開到現場時,帶隊警官才驚覺, 立即吹哨集合警力,以警棍痛毆這些原住民。但身手矯健的原住民已綁好了鋼索,還警告警察若不退後,銅像摔落時會被壓到。警員嚇得剛一後退,小貨車就將這座 兩蔣造神運動下所塑造的吳鳳大銅像,拉下來摔成四分五裂的一大堆「小吳鳳」。

帶隊警官羞憤交集,指揮警員痛毆所有在場的原住民,小貨 車的玻璃被打碎,司機曾俊仁被拖下車來,與綁鋼索的余進仁兩人,被警方當場「施以薄懲」,余進仁肋骨斷了二支,下體也受傷,被送往江外科急救。曾俊仁與圍 觀的潘建二(50歲,住高雄縣橋頭鄉)則被抓進第一分局,由檢察官劉欽銘到分局指揮偵辦,其他原住民與和一些不滿的群眾,則包圍了第一分局,民進黨省議員 黃昭凱在分局裡交涉很久卻未獲回應;最後改由民進黨嘉義市議員張榮藏與黃正男出面協調,劉檢察官請他們轉告那些外面的抗議群眾,只要圍觀者立即散去,在押 的兩人訊問完畢後就能飭回。結果兩輛民進黨的小貨車開走後,其他群眾也跟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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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鳳(生於1699年,福建省平和縣人)字元輝,乾隆年間擔任嘉義通事,1769年9月9日死於一場漢人與原住民的紛爭中。一個清朝芝麻官的銅像要不要 存在,以及他的神話故事是否要存在於小學課本裡,原本就跟新約教會的信徒要住在哪裡一樣,根本不該成為政治話題。起初鷹犬們對吳鳳銅像與神話,確實也沒這 麼大的興趣,要存要廢無需驚動層峰。然而在小蔣晚年,專制的基礎已經鬆動,鷹犬們擔心吳鳳銅像與神話,一旦被清醒過來的台灣人唾棄,下一個要挑戰的目標, 必然就是全台林立的四萬多個老蔣銅像,以及課本裡更荒誕的「老蔣溪邊看魚游」神話。鷹犬們恐懼骨牌效應,只好以忠黨愛國的精神來「保衛吳鳳」了。

在兩蔣時代長大的孩子,對吳鳳神話當然不陌生,因為從1950年至1971年,台灣小學四年級學生,在國語課本第八冊第5課,就有了<吳鳳>這一課。另 外在1969年至1987年,小學生活與倫理課本第一冊第9課,也有<正義:捨生取義的吳鳳>。在1979年至1987年,小學社會課本第三冊,也有 <肆,鄉賢故事:二,改革壞風俗>一樣的內容。最最可笑的是音樂課本裡還有<吳鳳歌>,告訴小朋友「天上有太陽,人間有吳鳳,吳鳳是黑夜裡的月亮,吳鳳是 我們的眼睛。阿里山上有神木,我們心裡有吳鳳。他教我們耕,他教我們織,他教我們讀,他教我們縫。」被兩蔣神話後的清朝芝麻官吳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 物」?<吳鳳>這一課裡是這樣寫的:

  清朝有一個人,名叫吳鳳。他 小時候,跟隨父母由老家福建,遷來台灣,住在嘉義縣阿里山下。他聰明能幹,每天除了自家勤苦工作以外,還教鄰近的高山同胞,播種、插秧和製造工具,所以大 家都很敬愛他。後來政府派他做阿里山的通事,管理高山同胞。吳鳳像家長一樣的照顧他們,像老師一樣的教育他們,像朋友一樣的幫助他們。不久,把一個野蠻的 地方,治理得有條有理。

阿里山的高山同胞,從前有一種野蠻的風俗;每年秋末祭神的時候,要獵取人頭來上貢。吳鳳知道這是多年的迷信, 不容易馬上革除,就規定把過去變亂的時候,被殺的四十多個漢人的頭,每年給他們一個上貢。四十多年以後,人頭用完了,高山同胞又向吳鳳要求獵取祭神的人 頭,吳鳳再三勸說,山胞都不聽從。他難過極了,就哭著像山胞說:「殺人是壞事啊!如果你們一定要殺人,明天早晨在我辦公處的附近,有一個穿紅衣裳戴紅帽子 的人,你們就把他殺了吧!」

第二天早晨,幾十個高山同胞,拿著刀槍和弓箭,在那裡等候;果然看見一位穿紅衣裳戴紅帽子的人,騎著一匹 白馬走來。他們一聲喊叫,就把那人打倒,把頭割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們最敬愛的吳鳳。那時候他們像瘋了一樣,大哭大叫,有的咬自己的手,有的打自己的 臉,悔恨不已。從此,他們為了悼念吳鳳,就自動把那種野蠻的風俗革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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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蔣時代小學課本的荒謬,真的已到離奇的地步。吳鳳還能「教鄰近的高山同胞,播種、插秧」?閩南移民種植水稻,高山原住民種植小米,水稻需要大量的灌溉 用水,吳鳳能把日本人蓋的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搬到阿里山上去嗎?若種小米,原住民還需要吳鳳來教嗎?這比老蔣去美國教羅斯福說英語還神奇。不過追根溯 源,吳鳳神話也並非老蔣首創,清領台灣時,1855年劉家謀的《海音詩》及1894年倪贊元的《雲林縣采訪冊》,就已經開始有了造神運動。日本領台時,原 住民的激烈反抗,讓殖民的台灣總督府很頭痛,於是更大力推廣吳鳳神話。1909年嘉義廳長津田義一編纂了《吳鳳傳》,1912年中田直久又寫了《殺身成仁 通事吳鳳》,1913年乾脆建了吳鳳廟,總督佐久間左馬太還親自主祭,並將吳鳳編入了小學教科書,成為殖民政府「理蕃」的典範。

1949年國共內戰的戰局逆轉後,老蔣帶著他的「小朝廷」流亡來台,在二二八事件後嚴重的族群衝突陰影下,對於原本台灣的少數族群客家與原住民,當然要刻 意攏絡。原住民從日治時代的「蕃」,進化成了「山地同胞」(山胞),表面上看似地位提升了,但實際上老蔣仍持續日本殖民政府的做法,更要強調殖民統治者 「教化」的作用,因此吳鳳神話進入了高階版。除了將吳鳳神話繼續編入小學課本,更加強調阿里山原住民的「野蠻」,另外還拍攝了《阿里山風雲》(1950 年,萬象)與《吳鳳》(1962年,台製)等電影;至於日治時代的台南州嘉義郡阿里山番社管理區,更是早在1946年就被改名為吳鳳鄉。另外嘉義市設有吳 鳳路與吳鳳中學(後改制為專科,現為吳鳳技術學院)。造神運動的最高潮,就是1953年嘉義縣長林金生重修的吳鳳廟,老蔣還親題「捨身取義」橫匾。

戰爭中的馘首與殺人祭神,絕不是原住民特有的習俗,殖民統治者的漢人與日人,在歷史上也有同樣的行為,漢高祖劉邦甚至還取酈食其得來的首級為溺器,相較 於原住民的拿來祭拜,誰才是真正的野蠻民族,大家一清二楚。從人類學看來,殺人祭神原本是可以理解的現象,但原住民是因祭神,還是因族群衝突才殺了吳鳳, 在史學上尚未有定論。要在課本裡宣揚人性的真善美,還有很多方式可以表達,也有很多更真實的歷史可以代表。但兩蔣為了強化殖民統治者就是教化者的偉大形 象,竟用小學課本裡的吳鳳神話與嘉義地區的吳鳳廟,為原住民貼上了野蠻落後的標籤,讓原住民孩子在教育體系裡,從小就受到漢人孩子的嘲笑羞辱。

其實早在戒嚴時期,原住民對吳鳳神話就已出現抗議聲浪。1980年11月7日,省議員莊金生在省政質詢時,就引用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陳其南的文章<一則 捏造的神話-吳鳳>,強調即使連橫的《台灣通史》中,也只說「番怒刃鳳,鳳亦格之,終被誅。」明明是在格鬥時死亡,不是為感化而捨身取義;何況原住民根本 不曉得什麼是廟,怎麼會建廟祭拜吳鳳?省主席林洋港無法回應,只推拖說莊議員的問題值得重視,他將報請教育部,請國立編譯館詳加考證。幾年後課文裡的吳鳳 神話依舊,嘉義的吳鳳廟不但繼續存在,還由省政府、交通部觀光局及嘉義縣政府,耗資一億五千萬元,合作籌建佔地三公頃的吳鳳紀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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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9月9日,打著紀念吳鳳成仁216週年的名義,吳鳳紀念園正式開幕,祭典由日後以「主席關愛的眼神」而留名千古的馬屁省主席邱創煥主持,開幕 剪綵則由檢察官任內關說而離職,後來當法務部長又因關說而下台的立委蕭天讚主持,考試院副院長林金生、觀光局局長虞為、嘉義縣縣長涂德錡等大官在場觀禮。 這時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台東縣金峰鄉人,山外山月刊社社長)、林文正(桃園縣復興鄉人,北山外山月刊社總編輯)、黃修榮(新竹縣五峰鄉人)和汪啟聖(阿里 山鄒族)四人在會場外,舉著「羞!國立編譯館」「拒絕吳鳳觀光化」「拒絕吳鳳神格化」與「對不起,吳鳳你並不偉大。」的布條抗議,涂本一、馮容華、蔡英 正、吳美灼、蔡蕭文芷、張雪廷和楊琇婷七位基督徒,則站在廣場對角高唱聖詩,並發送「世界末日接近了」的傳單,嘉義縣長涂德錡則對此一「刁民」活動極為不 滿。

1987年7月14日,小蔣臨死前迫於內外情勢,不得不宣告自7月15日零時起,解除了人類歷史上為時最長的戒嚴。但剛解嚴時, 漢人的反造神思維還在啟蒙階段,原住民已搶先行動。在12月31日嘉義火車站前的吳鳳大銅像被拆碎前,9月9日的吳鳳成仁218週年紀念日,鄒族酋長安鐵 民與鄒族縣議員楊典諭,就已串連其他十九個原住民團體,在嘉義市遊行抗議政府污衊原住民人格尊嚴,並向嘉義縣長何嘉榮遞陳抗議書,提出四大要求:一、刪除 國小教科書裡的吳鳳神話,二、吳鳳紀念園改為台灣漢族原住民族和平紀念館,三、拆除嘉義火車站前吳鳳銅像,四、吳鳳鄉還原鄉名為阿里山鄉。當時原住民就在 嘉義火車站前的吳鳳大銅像上,掛起「殺手處處有銅像,就從這尊先拆除」的白布條了。

從這抗議布條裡就能看出,原住民為了民族尊嚴, 早就計畫要拆除火車站前這尊大銅像了。結果在大批軍警戒護下,大銅像又苟延殘喘了三個多個月,但在當天深夜,豎立在阿里山加油站前的另一尊吳鳳小銅像,後 腦就被敲爛、牽著馬繩的左手和銅馬的右前腿也都被打斷、馬鬃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這座吳鳳小銅像是1984年嘉義市台灣煤氣公司老闆陳成火捐建的,反正不 是公產,拆除又在深夜,並非鷹犬們關注的焦點,所以媒體也沒什麼報導,銅像拆了就拆了。但鷹犬們擔心的是拆銅像的風氣一旦興起,吳鳳的銅像沒多少,派軍警 日夜站崗還不難,要是有「暴民」去拆那個死禿頭的銅像,那就是有再多軍警也不夠用了。

為了安撫原住民孩子因課本裡的吳鳳神話,在學校 裡被漢人孩子羞辱,會激起原住民的全面反抗,造成國府版的「霧社事件」。教育部9月11日緊急通令省教育廳與北高兩市教育局,禁止國小老師講授社會科課本 第三冊中的吳鳳神話;也宣布自下一學年度起,國立編譯館將刪除國小教科書裡的吳鳳神話。11月27日,被改名已42年的吳鳳鄉鄉民代表大會,在六名原住民 鄉代及五名平地鄉代的表決下,通過將吳鳳鄉更名為阿里山鄉。鄉代會主席莊慶輝在改名案通過後,原住民終於得以走出兩蔣時代課本裡告訴全國兒童的「野蠻落 後」,激動到落淚難言。然而在拆銅像這件事上,原住民居多的阿里山鄉,要拆掉加油站前的吳鳳小銅像不難;但位於嘉義火車站前,那座軍警嚴密戒護的吳鳳大銅 像,要拆就要付很大的代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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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無論吳鳳是不是神話,嘉義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都不應存在,因為那根本就只是個暴發戶在公共空間裡堆置的大型垃圾。戒嚴時代台灣各地的紅頂商人,都喜 歡拉幫結派的捐贈銅像,別說是火車站前,公園、十字路口、名勝古蹟,那些粗製濫造、醜到跟兩蔣一模一樣的銅像,總是永遠要與我們「常相左右」。拿嘉義火車 站前被原住民拖倒而跌爛的吳鳳銅像為例,騎著一匹應該是馬的「怪獸」,竟然是三腿向前、一腿向後。任何稍微有點常識的人也知道,四足的畜生行走時,當然是 二腿向前、二腿向後,為何會像這尊吳鳳銅像的三腿向前、一腿向後,難道是公狗撒尿?這種「怪獸」就算原住民不去拖,牠恐怕也會倒吧?但這尊吳鳳銅像還不算 最醜最怪的,下次我再專文介紹一下全台各地的老蔣銅像。

繼嘉義火車站前的銅像被拉倒後,次日晚間十時五分,中埔鄉吳鳳廟的廟祝之子羅 長興打電話向警方報案,廟內後東廂的史蹟陳列室遭人縱火,中埔消防分隊立即出動消防車灌救,火勢被控制後清查現場,史蹟室的門板、屋簷上樑及匾額被焚半 燬,但室內的文物與牆上的巨幅壁畫未被波及。一名周姓鄉民向調查站反映,當天深夜曾看見幾對騎機車男女進入吳鳳廟,不久後史蹟室就開始冒出濃煙,那群男女 騎車則匆匆離去,可能是他們縱火的。由於吳鳳廟是中埔鄉社口村的主廟,裡面並非僅陳列吳鳳一具偶像,還有其他如玄天上帝與土地公等,社口村民眾也憤慨地聚 眾抗議,漢原兩族關係緊繃,隨時可能爆發流血衝突。

原住民累積了數十年的屈辱,在解嚴後一夕之間爆發。在小銅像與大銅像相繼被毀,廟 宇也遭縱火後,眼見「今天的吳鳳,明天的兩蔣」即將來到,2月11日嘉義地檢處檢察官陳忠鎣,在票傳因火車站前吳鳳銅像案的林宗正、曾俊仁、潘健二與余進 仁四名被告時,竟以毀損公物、公共危險與妨礙公務起訴,除余進仁因傷住院外,另三人都遭檢方羈押。曾參與拆除吳鳳銅像行動的原住民陳金水,立刻也召集全省 50個原住民相關團體,組織了「吳鳳事件後援會」,繼續與兩蔣鷹犬長期抗爭。雖然以當時的政治氣氛,大家都相信這四人到了法院,應不至於被判重刑;但地院 法官林勤綱的勇氣卻出人意料,因為這四人竟然全獲判無罪。

在公共危險上,林法官認為拆銅像時警方既然做了交通管制,無人得以擅入,自 然沒危險問題。在妨礙公務上,林法官認為檢方指控被告毆打警察,但警察沒有驗傷單,反而是被告有驗傷單,根本不構成犯行。最重要的是毀損公物,林法官認為 檢方必須先證明吳鳳銅像是「公物」;但嘉義市政府財產課宣稱,銅像在嘉義縣市分治時,仍留在縣政府的清冊裡,根本沒移交給市政府;嘉義縣政府財產課則反駁 說當時早已移交清楚。林法官要求嘉義市政府財產課課長,必須提出證明銅像是公物的財產清冊,課長居然當庭跪求說,這都是上面指示他要這樣做偽證的。林法官 這樣追根究柢,證明了原來那些到處林立的獅子會捐贈銅像,根本不是什麼公物,而是大型垃圾,人人都得以清除。清完了吳鳳的,接下來獅子會捐贈那些更髒、更 亂、更多、更醜的兩蔣銅像,也就得以比照辦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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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吳鳳銅像被拆與小學課本裡吳鳳神話被刪後,現在的孩子早已不知當年有什麼吳鳳了。不過年輕網友們如果不知戒嚴時代的台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就請 你一定要牢記這八字箴言,就是「沒有最爛,只有更爛」,因為你永遠無法了解爛的底限究竟會在哪裡。吳鳳只是個幾百年前的清朝芝麻官,造神運動是日本與兩蔣 這些殖民政權搞出來的拙劣把戲,吳鳳自己並不知道,所以大家也別太為難吳鳳。況且即使是吳鳳神話裡的吳鳳,要比起兩蔣時代的「現代吳鳳」,那才真的是「沒 有最,只有更」。後面那個字我沒寫喔!請那些高級外省人的權貴子弟,別來找我這外省賤民的麻煩;你們已經享受很久的言論自由了,也該換人體驗一下了。

要說起這「現代吳鳳」,就必須先介紹一下什麼是「莒光日名嘴」。1970年代後,台灣退出聯合國,老蔣從大陸帶來的軍人也紛紛退伍,軍中的成員已出現重 大改變。小蔣接班後,為了要抓緊槍桿子,就規定每週固定一天(星期四)為「莒光日」,這一天軍中無論軍種兵科、官階高低,甚至是雇員雜工,都要停止一切表 定課程與工作,在電視機前把頻道鎖定在「12」,收看華視播放的政治教育。各單位主官必須親自主持,督導全員到課與專心聽講;連衛哨勤務等結束後,依然要 在週五下午或週六早上補課。為了莒光日,各離島都設立了華視的轉播站,大家只能看華視一台的節目;連航行在海上的艦艇,也要用錄影機播放。

因為有狗,所以會有狗屎;因為有莒光日,所以也會有莒光日名嘴。這些被總政戰處頭子王昇禮聘而來,專門在電視機裡授課的名嘴,也分文場與武場。文場的像 是梅可望、馮滬祥、蔡鐘雄、毛樹清、白萬祥、李鍾桂等御用學者,大多是做些專題演講或時事評論,讓大家服從英明領袖的領導;武場的則是一些負責說學逗唱、 插科打渾的反共義士,做的則是控訴暴行與匪情分析,讓大家知匪恨匪解救苦難同胞。但無論是文場或武場,名嘴的立場必須永遠緊跟黨的路線,內容則大多是駁斥 國際姑息逆流,堅持漢賊不能兩立的情操,譴責黨外人士的暴力,而且還要依客觀情況的需要,適時表現出激昂慷慨的聲調和表情。

要用筆墨 來形容這些莒光日名嘴的嘴臉,確實不是我能辦到的。不過年輕一點的網友,雖然未能躬逢其盛,其實也沒關係,只要晚上打開電視,看看三立與民視談話性節目裡 的主持人與那幾個固定來賓,或是回想一下前幾年民進黨裡的「立法院三寶」,就會知道什麼叫莒光日名嘴了。不過強中自有強中手,即使是莒光日名嘴,照樣是有 普通名嘴與超級名嘴之分。莒光日超級名嘴,也就是能集文場與武場之精華,把東方不敗的葵花寶典與周芷若的九陰白骨爪合於一身,這位超級莒光日名嘴當然就是 「現代吳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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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12月10日,黨外人士趁著台美斷交快一年了,小蔣原本承諾1978年就要增補選的中央民代,停辦後的恢復卻始終遙遙無期,於是打著「慶祝世 界人權日」為名在高雄舉辦遊行。結果憲警未暴先鎮、小暴大鎮、不暴照鎮,第二天警總宣布有183位軍警受傷,民眾則無人傷亡。照警總這樣說,比兩年前因桃 園縣長選舉而爆發的中壢事件還輕微,因為中壢事件裡有一萬多民眾包圍警局,燒毀了警車與警局,警方也擊斃了江文國與張治平二人,如此嚴重的事卻無人被移送 軍法,顯然美麗島事件「和平」多了。問題是小蔣與其鷹犬卻不是這樣想,美麗島事件就跟《自由中國》事件一樣,雷震的《自由中國》言論並不偏激,問題是雷震 與美麗島這群人一樣,已經要著手組黨了,小蔣與其鷹犬當然要痛下重手。

12月11日各鷹犬單位都虎視眈眈,等著小蔣下令抓人,但小蔣 也還在觀察國內外情勢。有軍職或公職身分的鷹犬,要吠要吼也不敢跑到主子前面,但自稱「黨外」的鷹犬就沒這麼多顧忌了。12月10日晚間六點,這位名嘴在 台視「新聞評論」的節目中,評論起了美麗島事件。反正當過兵的也都知道,這些莒光日名嘴都是老狗拉不出新鮮屎,吠來吼去也還是固定那幾套。但這位名嘴的賣 力演出,卻是連我都大呼精采,佩服他老先生還真是有「創意」。因為他自稱節目開始前已接到恐嚇電話,聲稱「將對你全家不利」,但他毫無畏懼,所以在節目結 束前,沒有循例向觀眾說「下週再見」,而是在鏡頭前大聲疾呼:

「政 府不應姑息美麗島份子,他們這種喪失良心的暴力行為,人神共憤。為了國家的安全,為了社會的安寧,我願意犧牲自己,效法當年吳鳳的精神,用自己的生命來換 取他們的覺醒。當年沒有讀過書的山胞,還能受吳鳳自我犧牲的感動,難道如今這些讀過書的暴徒,竟會無動於衷嗎?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我今天不能再跟您們 說再見了,因為下週我也許無法和諸位再見了。」

  這位名嘴在節目尾聲,忽然神來一筆,生動活潑的自導自 演,簡直是吳鳳神話還神話,讓我拍案叫絕。本來是鷹犬要出發去抓「暴徒」了,現在反而變成「暴徒」要威脅鷹犬,這未免也搶戲搶太兇了吧?就算是現在最荒謬 的三立或民視長壽芭樂劇,也沒看過這麼KUSO的情節。尤其是最後他以「現代吳鳳」自許,含淚揮手向觀眾告別那一幕,真的是唱作俱佳,適時激起右派人士對 黨外的同仇敵愾,為小蔣與其鷹犬即將發動的大整肅,吹響了衝鋒號角。果然這次的表現獲得主子的激賞,次日清晨六點,鷹犬們奉令大舉出動,展開全島同步的大 逮捕,只有施明德一人兔脫,成為當日晚間新聞的頭條。鷹犬發布通緝令,並懸賞獎金50萬,12月22日再提高為250萬,「現代吳鳳」自此取代了吳鳳而流 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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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現代吳鳳出身雲南賓州縣僅次於龍雲的世家,據說在巴黎大學進修過文學,曾任雲南省政府代理秘書長、軍委會中將特派員、廣州《天地新聞日報》社長、昆 明《雲南平民日報》社長、曼谷《民主日報》董事長與香港《中南日報》董事長,還參與創辦香港《新聞天地》周刊,跟其他高等外省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來台前 就已經是高等外省人了。台灣的四五年級生大概都有印象,每年1月23日的自由日,都會看到他以「黨外人士」身分,在世盟主席谷正綱身邊,聲嘶力竭的喊著要 消滅共匪。他不僅是中興大學外文系教授系主任,號稱留法的學者,教的卻是英國文學;軍事上還是蔣緯國掌控的中華戰略學會副理事長,經濟上則是大洋洲文經協 會理事長,這樣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現代吳鳳,比起古代吳鳳實在就厲害多了。

坦白說現代吳鳳還真是個出色的演員,台上台下完全兩個 樣。在台上他是「政論家」,自稱不入黨,卻是黨最忠誠的看門動物,連黨工都自嘆「不如」。他是「作家」,1962年起在《大華晚報》上連載《北洋軍閥史 話》,1964年結集出書;有點史學常識的都知道,這就是抄自陶菊隱的《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1957,香港三聯);但現代吳鳳勇氣過人,出書前敢 抄,出書後敢推,各機關團體又不敢不買,立刻成了大作家。1975年老蔣駕崩,電視停播一切娛樂性節目,他就趁勢竄起,本來一週一次的評論,增為每天一次 的《恭述 蔣公對人類的偉大貢獻》,然後由他自辦的春秋雜誌社結集出書,吳鳳加蔣公,神話二次方,各機關團體更不敢不買,大作家自此成了超級作家,最後被小蔣提拔成 考試委員與台銀監察人。

但大家也別被現代吳鳳台上那慷慨激昂、視死如歸的樣子給騙了,到了台下,他立刻成了個性豪爽、不擺架子的超級 掮客。由於他深知台北這裡「同行」太多,高級外省人的這一點點道行,若遇到更高級的外省人,三兩下就會穿幫。所以在台北除了住豪宅與上節目外,活動與「服 務」範圍全鎖定在高雄,當地工商界也都以攀交這位現代吳鳳為榮。而且虎父無犬子,他兒子承造的左營海軍眷村果貿新村,這個千戶國宅案讓他們家族在高雄一戰 成名。1982年3月22日,美麗島受刑人家屬的黨外立委許榮淑質詢,爆出他在合作金庫有九萬四千九百元的催收款。4月8日省議員周滄淵在省議會財政質詢時則指出,這筆1964年就出現的催收款,雖已在最近償還本金,但十八年來的利息卻催收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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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吳鳳的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跨足到外交與軍事這兩個「專業掮客」的領域,終於觸怒了更高級的外省人,為自己即將到來的身敗名裂舖好了路。他的大洋洲文 經協會,靠著諾魯和東加這兩個人口都還沒兩蔣監獄裡政治犯多的小國,招搖撞騙到連外交部裡的小官都受不了,但畏於他弟弟在外交部的權勢,勉強還能遮掩。軍 火買賣也靠蔣緯國的照應,但基層軍官也不恥他到極點。現代吳鳳的行徑越來越誇張,竟不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簡單道理,夜路走多了終於要遇鬼;而且這次他 遇到的,並非小學課本裡那些「野蠻落後的山蕃」,也不是他口中「喪失良心的美麗島份子」,而是他的主子,那個難得親自下山出草的獵頭族酋長小蔣。

1983年5月,小蔣的鷹犬們把前一年電信總局升資考試時的洩題案舊案新辦,現代吳鳳當時擔任典試委員長,電信訓練所主任講師劉昌明被收押。現代吳鳳雖 然沒被牽連到,但隔年的考試委員任期一滿後就卸任。然而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現代吳鳳仍不畏於環境艱險,堅持勇往直前。1984年5月15日,高雄泰 福閣餐廳發生警匪槍戰案,兩名刑警被歹徒開槍擊斃,涉案的十六名被告均被提起公訴。7月間,在台南縣新營市開藥房的蔡義順,從顧客許捌、許陳驚夫婦口中得 知,鄭陳秀琴的兒子鄭偉泰也被起訴,正由高雄地院審理中。就騙鄭陳秀琴說本案16名被告裡,一定有人會被槍斃,若想要保住鄭偉泰一命,就必須花一百萬元, 向現代吳鳳購買「保命金牌」。

鄭陳秀琴一開始還半信半疑,但8月17日地院初審判決,鄭偉泰果然是死刑,她因愛子心切,就委託女婿黃 慶郎交給蔡義順一百萬元。到九月底,泰福閣案移到高等法院台南分院二審,蔡義順又說要九十萬元向台南高分院活動,黃慶郎如數照付。到了十月初,蔡義順到台 北市重慶南路大洋洲文經協會,找現代吳鳳談論本案,他一聽就立刻打電話邀律師吳德城商量,吳德城開口要六十萬元。到了8日,現代吳鳳還專程南下,投宿於高 雄市國賓飯店,蔡義順帶著黃慶郎趕來,親手交付六十萬元,現代吳鳳收下後就告訴黃慶郎:「你內弟既然沒開槍殺人,我保證他有性命。」隨即將六十萬元帶回台 北和吳德城分贓。

到了10月24日,台南高分院二審宣判,鄭偉泰仍是死刑,黃慶郎就已警覺這「免死金牌」是個騙局。1985年5月, 鄭偉泰上訴最高法院發回台南高分院更審時,吳德城又向蔡義順要五十萬元活動;但黃慶郎已沒錢再付,蔡義順則說他以前收的九十萬元,因二審維持原判而沒花 掉,而吳德城又曾向蔡義順借十萬元,所以蔡義順就將要還給黃慶郎四十萬元充抵,兩人一起北上交付吳德城,抵充五十萬元活動費。6月24日,台南高分院仍維 持死刑原判,黃慶郎不甘屢次受騙,憤而向蔡義順、吳德城與現代吳鳳三人追討。蔡義順開了一張面額四十萬元的支票給黃慶郎;吳德城則在8月與10月分二次返 還四十萬元,現代吳鳳則仗勢完全置之不理,黃慶郎見三人都不願如數返還,憤而向調查局高雄市調查處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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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黃慶郎付款與催討還款時有錄音,進出飯店也有錄影,本案罪證確鑿。1986年3月14日中午,三人經調查局高雄市調查處約談到案後,於晚間六時移送 高雄地檢處偵辦,由主任檢察官郭文東開庭審理後,現代吳鳳被限制居住後釋回,吳德成以十萬元交保候傳,蔡義順則依詐欺罪嫌被當庭收押。到了3月31日,三 人都被高雄地檢處依共同詐欺等罪提起公訴。現代吳鳳涉及高雄泰福閣命案的免死金牌關說,被高雄地檢處依詐欺罪起訴後,4月24日省議會財政委員會,邀請擔 任台灣銀行監察人的現代吳鳳列席。省財政廳副廳長傅百屏財則說,涉及司法案件的現代吳鳳,上週已向省主席邱創煥提出辭呈,邱主席也已批准,刻正報財政部核 示中,因此現代吳鳳這位中央級的司法黃牛,已確定不會出席低一級的省議會接受質詢。

古代吳鳳騎白馬赴義,現代吳鳳當黃牛斂財,這個話 題立刻成為當時黨外雜誌的促銷利器,而且「免死金牌」還不只一面,金額高達八千萬,顯然起訴的只是冰山一角。小蔣及其鷹犬擔心現代吳鳳與野蠻的「美麗島暴 力分子」一起坐監,就算腦袋保得住,面子也掛不住。於是12月26日高雄地院初審宣判,律師吳德城被依詐欺與偽造文書罪判刑二年三月,藥房老闆蔡義順被依 連續詐欺罪判刑二年六月,現代吳鳳則以罪證不足獲判無罪,免掉了一場牢獄之災。不過歷經這次「免死金牌」事件後,現代吳鳳終於也認清了情勢,知道自己是兔 死之後的待烹的走狗,乖乖的銷聲匿跡去了。

但現代吳鳳的意志比起古代吳鳳,顯然還真是吃了威而剛上床,就是要堅忍不拔。明明就已人 去,樓卻堅持不空。原來他當初用台銀監察人身分租用的台銀高級住宅,就是位於陽明山上,占用面積343坪的原美軍高官宿舍,他的漂亮演員女兒與教授導演女 婿,仍然是軍醫官逛特約茶室──又要姦,又要查。1993年7月13日,當年在美麗島事件裡掩護施明德逃亡,還為他動整形手術的牙醫張溫鷹,早已坐滿兩年 黑牢出獄,在台中市選上了省議員。當張溫鷹在省議會裡質詢台銀總經理卜正明,現代吳鳳與其他41戶高官,竟然聯合抗繳租金。他們租用的都是台銀佔地百坪以 上的別墅,租金都僅以公告地價計算,比附近房價低很多了,這些人為何還厚顏無恥的抗繳?

台銀總經理卜正明答詢時也說:「這些人也都是 有頭有臉的人,霸佔房子既不續約、也不搬遷,更不交租,台銀必須依法處理。」現代吳鳳霸佔台銀別墅的消息曝光後,由於這時小蔣早已暴斃多年,美麗島事件雖 尚未翻案,但公道已在台灣人心中,輿論也都支持台銀清查房舍、追繳租金。9月2日台銀會同台北地院土林分院和土林派出所,要求現代吳鳳的家人返還竊佔房 舍,他的演員女兒同意在25日搬遷,但對補繳租金108萬元一事則不回應。台銀則決定繼續循法律途徑,追討現代吳鳳所積欠的租金;對於他導演女婿積欠的 115萬元租金,則列入下一階段催討對象。對現代吳鳳這種「頭可斷、血可流,女兒女婿佔豪宅,不續約也不交租,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過人勇氣,將來的小學課 本必須記上一筆,吳鳳的故事才能青出於藍、永垂不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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