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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洪蘭現象:《恐懼之邦》的《奈米獵殺》 ◎陳宗延

週日 2013年10月13日, 1:51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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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知名認知神經心理學者洪蘭教授翻譯的《快思慢想》(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niel Kahneman著作),被學者王偉雄抓出諸多誤譯之處,並以「不要臉的劣譯」稱之,引起網友熱議,也迫使誠品書店以「瑕疵商品」名義接受顧客憑發票退貨。實際上,洪蘭女士的翻譯作品在本本熱銷的同時,多年來一直受到不少檢視和批評,從《揭開老化之謎》、《腦內乾坤》、《天生愛學樣》到《語言本能》等都可在網路上找到網友譯文和原文的對照勘誤。獨立二手書店公共冊所經營者楊緬因前些日子特別推出活動,即日起攜洪蘭著/譯作贈與書店,即可以六五折購書,並邀請小說家、政治工作者丁允恭和我舉辦「國際研討會」,座談討論「洪蘭現象」。


圖片來源:Pan [email protected] (CC BY-NC-SA 2.0)

之所以邀請我們兩個,是因為我們過去都曾為文批評洪蘭,尤其丁允恭在「週二想想」的〈超譯洪蘭〉更得到鄉民一片盛「讚」。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認為:洪蘭的誤譯和超譯(時常近乎創作)固然無益正確知識的傳播,也有違學術倫理,她真正為害最大的卻是時常可見於報章雜誌的時事評論。

以我自己過去兩次與洪蘭的交手為例:其一是四年前針對她在《天下》雜誌「人與環境」專欄批評台大醫學系學生「上課秩序極差」,「不想讀,就讓給別人吧」。身為評鑑委員洪蘭造訪班級(「醫療與社會」課程)成員,我認為洪蘭的批評是「錯打稻草人」,既沒有正確地把握現象(醫學生是在特定課程「不專心」,或者所有課程皆然?)也沒有深入地看到表象背後的結構性問題:醫學院的考試領導教/學氛圍,讓醫學人文淪為形式主義(特別是應付評鑑)產物;非但多數學生認為一週聽講兩小時責任便了,許多醫師也聽到醫學人文便露出或輕蔑或無奈的笑容。

其二則是兩年前針對她在《聯合報》發表的文章,其時正值總統大選白熱化期間,宋楚瑜參選與否牽動藍綠選情和選民的敏感神經。該文通篇與政治無關,主要在介紹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這項認知神經科學的研究利器及相關的探索成果,然而文末突然冒出一句牽強突兀的結論:宋楚瑜如執意參選,是對所有敗選徵兆的選擇性無視,也是一種不理性的樂觀。我認為此舉不但有違科普教育的初衷,也踰越了科學與政治間的份際。我自己並非一個認為學術與政治間必須絕對堅壁清野的「方法論的禁欲主義者」(methodological asceticism),問題在於:被賦予學術權威公器的科學家,是否誠實做到利益迴避宣示?或者一手享用清譽、另一手卻甘為當權者擦脂抹粉?

事實上,洪蘭的許多文章都是依循這種模式:好故事,壞啟示。正如丁允恭在座談上精闢指出的:這利用的是認知心理學上關於說服(persuasion)的「邊緣途徑」(peripheral route):營造一個科學知識和量化數據堆砌的理性討論氣氛,誘導讀者不察背景與結論間失落的邏輯連結,用滑坡謬誤和各種引喻失義的錯誤類比偷渡自己的立場和價值觀。諷刺的是,洪蘭在小說《恐懼之邦》(原作者Michael Crichton習醫出身,洪蘭曾翻譯及推薦其多本著作)的譯序中曾言:「學術和政治一定要分家。學術不能為政治所用,因為學術本當指導政策的制定,不能反賓為主、角色混亂。當學術為政治所用時,會造成人類悲劇」云云,書末附錄亦有一篇Crichton致讀者的〈為什麼有政治立場的科學是危險的〉,不知洪蘭一字一句翻譯時是否真正讀通了?

在洪蘭義正辭嚴而不失溫婉的語言背後,其實經常暗含了一種「販賣恐懼」的基調。比如說,在她最常書寫的親職教育系列文章中,就往往以孩子的競爭力下降、道德淪喪或者不快樂恐嚇父母,然而她所欲兜售的卻是許多專斷(arbitrary)且彼此矛盾的規矩。而在她最近一篇天下雜誌專欄〈別讓前人的熱血白流〉中甚至是以台灣史來警告諸多不滿時政的抗爭者了:「沒有823砲戰死難的士兵,就沒有今天的台灣,到處抗爭、隨意蹺課、丟鞋子打人時,回想一下,我們有沒有辜負當年犧牲者的期望,使台灣變得更好?他們的血液有沒有白流?」然而,洪蘭沒說的是,抗爭者固然可能為自己設定了不同的歷史典範──某些或許不屬洪蘭心目中偉人之列的抗爭者。倒是,那些時常把「當年犧牲者」放在口中的當權者,又把台灣帶往哪個方向?

儘管必須對洪蘭其言其行嚴詞批判,我並不想對她個人「獵巫」,或者借用她所譯Crichton另一本膾炙人口的小說的名字:對她「奈米獵殺」──之所以說是奈米,是因為相對於巨大的「學閥」,甚至是一個「政治—法律—媒體複合體」(politico-legal-media complex,這正是《恐懼之邦》點名抨擊的對象:PLM),我們對她的批評其實如同狗吠火車、尺度奈米。

開玩笑地說,打倒一個洪蘭是不夠的,因為還有千千萬萬個洪蘭/李家同/龍應台……。面對多年以降挾保守派科學與文化霸權所帶來的消極革命(passive revolution),一方面,異議者不能再默不作聲,最好能將論題導向更深入而有建設性的面向(例如,當年台大醫學系「雞腿事件」後,我們舉辦了「力挽洪蘭」座談會,以審議式民主方式檢討醫學人文及專業教育的形式與內容、學生如何參與醫學教育評鑑、醫學院的公共空間等多項議題,由此凝聚共識,相當成功地推行了改革方案);另一方面,我們更必須深刻研究,這些「社會賢達」如何形成派閥和複合體,又是運用何種策略對社會形成如此綿密的影響(例如,「出版社→國中小教師→學童」的迴路)。如果不能打倒洪蘭,何妨以洪蘭為師,摸清她對大眾的魅力何在?

(本文發表於公共冊所「超譯/超越/超克洪蘭/紅藍/Ho蘭國際研討會」)

作者為台大醫學系學生、台大勞工社成員。
陳宗延 Oct 13,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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