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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經濟學人》寫作手冊

週二 2014年02月04日, 11:14 下午【點此取得本文短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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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20140204231217

2013-12-05 王爍 財經新聞實驗室

註:《經濟學人》幾乎是目前唯一免受經濟危機、行業變遷雙重衝擊的財經雜誌。本文原文由《經濟學人》撰寫,點擊文章下方「原文連結」可直接閱讀原文(英文)。

本文作者譯者為原《財經》執行主編王爍,現為財新《新世紀》主編。

《經濟學人》寫作手冊

譯/王爍

 

導言

清晰的寫作來自於清晰的思想。所以,想清楚你要說什麼,然後儘可能簡單地說出來。記住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六條基本規則。

這六條來自奧威爾《政治與英語》,出版於1946年。

1. 絕不要使用在印刷物裡經常看到的隱喻、明喻和其他修辭方法。

2. 如果一個字能說清,不要用兩個字。

3. 但凡一個字能刪掉,一定要刪掉。

4. 只要能用主動語態,絕不要用被動語態。(王爍:也就是說,看見「被」字,要想方設法把它去掉。當然,「被自殺」這類偉大的語詞創新除外。)

5. 能用常用詞的時候,不要用外來詞、科學術語和行話。

6. 絕不要用粗俗語言,為此可以打破上面任一規則。

王爍: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到奧威爾六條寫作規則,可能有震憾性的感受。它提示的寫作方法與大多數中國作者所熟知的完全不同。中文寫作好像從來都沒有這麼嚴格、具體和有操作性。

哪種寫作方式更優?必須提示,對此我既無知,也保持著不可知論的態度,更認為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中 國文化從風雅頌賦比興開始。漢語財富裡如果把所有比喻剝掉可能所剩無幾。中國人用「意在言外」來要求和讚美詩歌、文章、書畫。「得意忘言」的層次則更高。 表達,在中國人對漢字的使用中,只是一部分功能,我們還用它來暗示,誤導,甚至遮蔽。這是文化血脈的一部分,將與我們永遠共存。

我只是想說,循奧威爾提示的這個方向用漢語寫作,同樣也能寫出了不起的、力透紙背的(對不起我違反了第一條)的文章。對於新聞寫作,更是一條捷徑。

所以,我的建議是,不要忘記奧威爾的六條規則,要盡力嘗試。如果實在不能無折扣地實現,沒關係。一不要認為自己是狗屎,二不要認為奧威爾六規則是狗屎。你和他都沒有戰勝文化差異而已。

 

導言之隱喻

「新發明的隱喻可以喚起視覺形像,有助於表達思想。」奧威爾說,「另外,有些隱喻已經變成生動的日常詞彙(如鐵的意志)。但在這兩者之間有大量過度使用的隱喻,人們使用它們只是因為懶得自己發明詞彙而已。」

每 一期《經濟學人》都有大量的隱喻。比如:trails of crushed rivals (敵人潰敗的痕跡), billingand cooing politicians (狼狽為奸的政客), projects falling atthe first hurdle (在第一個難關前就倒下的項目), track records oninflation (通脹記錄), tabloid reporters lapping up stories(小報記者編造故事), reports leaving the door ajar (報告給XXX留下了一道門縫), irresistible forces about tomeet immovable objects (矛盾相爭),roadblocks in the path ofreform (改革的路障), investors crying foul (投資者大叫犯規), doors slammed shut in China (中國的大門關上了),blind eyes turned in Taiwan (對台灣視若無睹)。

這裡面有一些是上面所說的過度使用的隱喻,讓讀者覺得俗氣。但絕大多數已經是日常語詞,「死掉了」的隱喻,可以在文章中使用。但不論是死是活,隱喻要節儉地使用,否則會給自己的文章帶來麻煩。

下面是幾個濫用隱喻的例子。第一個是某報紙寫保加利亞經濟危機的報導開頭。

••Bulgaria is on its knees. Along-simmering economic crisis has erupted, gripping the country in a fierceand unrelenting embrace.

「保加利亞屈膝脆地。長期發酵的經濟危機終於爆發,暴烈地,不可抗拒地將這個國家攬入懷中。」

第二個是某出版物關於布希選舉策略。

••The basic question for theBush campaign, as the fervour from the Republican convention in Houston lastweek dissipates, is whether or not it is barking up the wrong social tree bypainting an exclusionary picture of an American society that has otherwise longbeen characterised as a melting-pot eternally susceptible to change. This mayonly be part ofthe broader election canvas, which also runs to more legitimatecriticism of the opposition . . .

「在 上週休斯頓共和黨全國大會的激情消散以後,布希競選陣營面臨的基本問題是,他們是否搞錯了社會政策。他們給美國社會描繪了一個排外的前景,但這與長期以來 美國社會形象──大熔爐,時刻在變化──不同。也許這只是布希競選策略外衣的一部分,但也招致了來自反對陣營的正當批評。」

路透社也沒能免俗。

••A BBC statement said today:「This is an off-the-wall programme with a track record of cutting-edge humour,but on this occasion we appear to have overstepped the mark.」

BBS今天說:「這是一個瘋狂的節目,有過最時興的幽默,但這次我們跨過了界。」

Léon Dion, 一個憲法專家,看起來如果不用隱喻無法說話:

••In his opinion, give theAnglophones an inch and they will demand a mile. 「The signs issue is just theTrojan horse,」 he says. 「It is the tip of the iceberg. Once the dam is open youwon’t be able to close it.」

在Leon Dion看來,操英語者得寸進尺。「標誌問題只不過是特洛伊木馬,」他說,「只是冰山一角。只要閘門一開,我們就關不上了。」

王爍:

用 中國人的眼光看,上面舉的例子,特別是在我翻譯過來之後,都並不過分,有的還算漂亮。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大多為意譯,直譯過來對中國人來說就理解不能 了,如bark up the wrong tree,而意譯已經消解了許多原來隱喻對理解造成的困難。第二是中國人對隱喻的容忍尺度要更寬一些。想一想,離開了成語,哪怕是那些用了成千上萬次的成 語,我們還能說話嗎?

儘 管如此,這裡所講對隱喻的運用,對中文作者仍然很有用。奧威爾和Economist都反對用那些既沒有新鮮感,又沒有徹底成為日常用語的隱喻。對於這種隱 喻,中國傳媒大學文學系主任苗棣曾有精準界定。他說這些叫「俗典」。「俗典勿用」。舉個例子,不要用「遊人如織」。俗典絕不會為文章增色。難道你願意讀者 文章裡只看到熟面孔嗎?

在這一節裡,《經濟學人》還以自己為例說明過多隱喻導致文章不可解。

 

導言之短詞

要用短詞。這些詞往往是來源於盎格魯-薩克森而不是拉丁語。他們容易拼,好理解。

用 about,不要用approximately;用 after,不要用following;用let,不要用permit;用but,不要用however;用use,不要用utilise,用make, 不要用manufacture;用plant,不要用facility,用takepart,不要用 participate;用setup,不要用establish;用enough,不要用sufficient;用show,不要用 demonstrate;以此類推。說不發達(Underdeveloped )國家一般都不如用窮(poor)國。實質性的(Substantive)一般指的就是實際的(real)或者大( big)。

「短詞是最好的,如果又短又老,那就是最好中的最好。」邱吉爾說。

王爍:

漢字沒有長短之說,漢字詞組一般也不太長,四字成語就算長了。所以,用短詞這一條,作參照性的理解就好:精煉、簡短、明白地寫作。

邱吉爾的話有意思,提醒我們可以適當地運用古漢語的語詞和語法。隨便舉個例子:禮失而求諸野。六個字,講了多少內容,多麼凝煉。不過古漢語要慎用,不能以犧牲易讀為代價。

導言之冗詞

有些詞除了給文章增加長度外一無可取。為了更準確地表達才用形容詞,要小心那些你用來表示強調的形容詞。「很(very)「就是一個例子。如果你寫的句子裡有「很」,把它去掉,看看意思變了沒有。「這是個好兆頭」比「這是個很好的兆頭」更有力。

不 要用打擊行動(strikeaction),打擊(strike)就夠了;不要用削減(cutbacks),用砍(cuts);不要用軌跡記錄 (track record),用 記錄(record);不要用大規模(large-scale),用大(big);不要用政策制定過程(policy making process),直接用制定政策(policy making);不要用天氣情況(weather conditions),用天氣(weather)就好。

儘 可能槍斃掉(這裡用槍斃更好)動詞後的介詞。所以,相遇是meet而不是meet with;公司是被收購和出售(bought and sold),而不是被買掉和賣光(bought up andsold off);預算是被砍(cut)而不是削減(cutback);陰謀是被策劃(hatched)而不是策劃起來(hatchedup);組織是被主席領導 (headed)而不是領導著(headedup);市場是被放開(freed)而不是被開放了(freedup);孩子是被放(sent)到床上而不是 放去(sentoff)到床上。

我們給你的這個建議是免費(free)的或者說是不要錢的(for nothing)的,但不是for free(王爍:不會了,識者教我)的。

有 一些詞常常是多餘的。那個所謂(so-called)自由國度陣線的領導人,就是自由國度陣線領導人。大政治家(toppolitician)或者最優先 (top priority),說政治家(politician)或者優先(priority)足矣。重要講演(major speech)經常就是講演(speech)。避難港(safe haven)就是港口(haven)。最有可能(Most probably)和最特殊(most especially)就是可能(probably)和特殊(especially)。事實是這樣的(The fact that)經常可以縮短成這樣(That)。對工業和農業部門( industrial and agricultural sectors)的貸款就是給工業和農業(industry and farming)的貸款。

Community是 另一個最好砍掉的詞。不光是因為它常常是不必要的,還因為它傳達一種可能並不存在的共性。黑人社區(black community)指的是黑人們(Blacks);商界(business community)指的是商人們(businessmen);同性戀圈子(homosexual community)指同性戀者們(homosexuals);情報界(intelligence community)指間諜們(spies);國際社會(international community),如果意味著什麼的話,指的是其他國家、援助機構(other countries, aid agencies),有些時候也指一群國家(thefamily of nations)。

小 心地使用語詞。心臟問題(heartcondition)指心臟不好(bad heart);差點打不中(near miss)多半是差點打中(near hit);積極的想法(Positive thoughts)就是樂觀(optimism),就像負面(negative)報告多半是批評(critical)報告。 行業行動(Industrial action)通常是行業沒行動(industrialinaction)、行業擾亂(industrial disruption)或者罷工(strike)。禮節性拜訪(courtesy call)通常是促銷邀請(sales offer)又或者是不請自來(uninvited visit);基本完成的(substantially finished)橋是沒有建完的(unfinished)橋;擁有眾所周知的名字( high name-recognition)的人是名人(well known)。有可靠性問題(reliability problems)的東西其實不能用(does not work)。如果說你面對著現場觀眾(live audience),那想想你可能面對死的(dead)觀眾嗎?

總 的來說,要簡明。想乏味就什麼也不要去掉——伏爾泰說。所以,要經濟地用詞。Sydney Smith說,「在你寫完的句子裡,每隔一個就劃掉一個詞。」Raymond Mortimer在評論Susan Sontag的時候說得更乾脆:”她的新聞報導就像鑽石,切割後會更耀眼。「

王爍:

今天上午一個朋友跟我說,討論一下”Modern Sex”問題吧。等我明白過來,大家一起放聲大笑。ModernSex者,現代性也。這是對作為後綴的「性」的嘲弄。「某某性」在當代漢語中實在太多見了,好文章不能讓它出現。

革命性就是革命。觀賞性就是好看。為什麼要用「性」呢?如果想不出哪個詞可以很好地代替現代性,那是因為你不明白現代性講的是什麼。從現在起,不要用「性」,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綠壩。

另 一個讓我深惡痛絕的詞是「進行」。我有絕對的把握,所有「進行」都只是加長了句子,沒有帶來任何含義的增量。將革命進行到底,聽起來很鏗鏘嗎?比革命到底 如何?我們準備進行一次考試。何如直接說考試?!每次寫完文章,應該全文檢索「進行」二字,然後全數刪掉。你不會有任何損失。「通過」這個詞,也幾乎一 樣。

還有一個字,「的」。十餘年前我進《人民日報》國際部夜班編輯部的時候,聽老編輯們說,絕大多數「的」字可以刪掉。我一試,果然。你們也試試,很棒。

導言之勿用「被」

要直接。說A打了B總是比說B被A打了更清楚。

王爍:

我 遇到的英文寫作老師和書本都要我避免被動語態,用中文說就是不要用」被「字。我從不理解到理解,是因為瞭解用”被”的句子往往隱藏信息。如上所述,A打了 B總是比B被A打了更清楚,但不止此。後一種句式出現時,很多時候只有B被打了,也是語法正確的句子,但A就消失了。同事張繼偉說,政府文件裡多見被動語 態,無論中外。

導言之術語

避 免用術語。不用術語又要準確,要動腦筋才行。如果非得用術語,不能脫離其特定語境。許多時候,日常詞彙完全可以替代術語。「快(fast)可替代「指數性 增長(exponential)」。如果要用肯定行為(affirmative action)或者公司治理( corporate governance),你必須解釋清楚它們是什麼。往往,在解釋的過程中你會發現不需要用這些術語了。

兩件事一定不能做:用術語來使本來無聊的事情顯得重要;用術語來混淆事實,比如說把平民傷亡叫作附帶損失(collateral damage) 。

不要用外來詞,除非在母語裡確實沒有替代。每年要說per year,而不是per annum,人均要說per person,而不是per capita。等等。

王爍:

金融報導裡有大量的術語,有時很難避免使用。但你不能有可以任意使用術語的心態。使用術語就有責任解釋這些術語。如上所說,如果能解釋清楚術語,你多半用不著這些術語了;如果不能解釋清楚術語,很可能你沒有搞懂你在說什麼。這就不是術語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

導言之新聞腔與俚語

不要用太多俚語 (例如:他1994年一舉成名。 He really hit the big time in1994)。如同隱喻,俚語只有偶爾使用才有效果。

要 避免只有新聞記者才用的表達方式,比如,向人豎大拇指(the thumbs up), 大拇指朝下(the thumbs down),或者綠燈(green light)。不要用工作輕閒優厚gravy trains,也不要用步步為營說戰術(salami tactics),不要說這一類(the likes of)。要避免用醜陋或用得太多的表達,比如底線(the bottomline)、高調(high profile)。

不要用caring表示關心的,用carers來表示護理人員。這樣造詞太容易但沒意思。

不 要讓讀者預測到你的遣詞,特別不要讓他們預測準到令人感到滑稽。所以,寫政府部門的時候,不要用大人物這個詞;寫英國上院的時候,不要用閣下們 (their lordships)這個詞;分析共產黨的時候,不要用同志(comrades)這個詞。難道每個草坪都整齊得像修過指甲一樣(manicured)?難 道每個毒販都非得是男爵(barons)?

總 要清新行文。老用新聞腔使文章沒有生氣。日報記者有個缺點,由於沒有時間煉字,他們習慣於用現成的、用過無數次(seventh-hand)的表達。懶惰 的記者覺得下面的句子很舒服:產油(oil-rich)國A,在病中的(ailing)總統 B治下,有在位多年的強人(long-serving strongman),據坊間傳聞(chattering classes),是一名狡詐的政治作手(wilypolitical operator),所以當前局勢不穩(uneasy peace)。在他最近作出分水嶺式的(watershed,或者landmark,地標性的,又或者sea-change,巨大的)決定,逮捕首相 (於是蜜月結束,the honeymoon is over)後,分離出去(breakaway )的南部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bloody uprising)。類似地,偷懶的商業記者喜歡談困境中的(troubled)公司C的問題,它是萬向節行業革命(revolution)的犧牲品。接 近內情的人士(well-placed insiders)預測這家公司將被一場成敗在此一舉的(make-or-break)罷工撕裂,除非重量級人士者在馬拉松式(marathon )談判的最後一刻(11th-hour)介入。

行 文不能有太多套路。」故事的開頭通常是這樣:「首先是好消息」(First thegood news),那麼肯定接下來會有「現在是壞消息(Nowthe bad news)。 然後會插入一段來自某位行業分析師(one industry analyst)的話,這句話裡多半會有「假如,而且是個很重要的假如「( If,and it’s a big if)。到文末的時候,假如作者承認自己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那麼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One thing is certain), 最後則以”正如某人所說的那樣「(As one wag put it)來結尾。

時 髦的詞和詞組令讀者生厭。有一些詞彙是有意從電影電視或者政客言論中摘來,如遙遠的橋 (bridges too far),帝國的反擊(empires strikingback),更好更溫柔(kinder, gentler),F打頭的粗話(F-words),當月流行(flavours of the month),X世代(Generation X),理智與感情(hearts and minds),價值連城的問題($64,000 questions),southern discomfort(流行音樂唱片名,與一個百年烈酒品牌SouthernComfort相反),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30多歲的人(thirty-somethings),機會之窗(windows of opportunity),牛肉在哪裡,意指實質是什麼?(where’sthe beef?)。

另外一些詞彙則來得沒這麼好玩,往往來自社會科學家。如果發現自己在用下面這些詞,你要停下來問:第一,這些詞最適用嗎?第二,如果是五年前或是10年前,你會用這些詞嗎?如果不,原因是什麼?

應對(address)。既然問題可以被回答 (answered), 議題可以被討論(discussed),難題可以被解決(solved), 困驗證可以被處理(dealt with),為什麼要用應對(address)這個萬能詞彙呢?

照料(care for)以及所有用caring開頭的短語。為什麼不用look after呢?

社區、共同體(community)。如前面「去掉冗詞」一節所述。

環境(environment)。寫作的時候但凡遇到環境(environment)這個詞,刪掉。

著名地(famously)。通常是冗餘的,總是惹人厭的。

聚焦(focus)。世界是個舞台,又不是棱鏡。

個體(individual)。在某些上下文中還可以,但越來越多地用於替代男人、女人和某人(man, woman or person),這就不對了。

海外(overseas)。用得越來越多,很多時候錯誤地用來指國外或外國。

參與(participatein)。何不用take part in?詞的數量一樣但音節少一些。

夥伴(partner)。無論舞伴、性夥伴和人生伴侶,現在都用夥伴。你分得清嗎?

過程(process)。這個詞用來形容巴以和談之類是可以的,但用來替代對話(talks)就不對了。

關係(relationship)。還是用relations吧,短一點。

資源(resources)。太多用在人力資源(human resources)上了,其實不如直說職員、員工或者某人。

技巧(skills)。學習技巧、思考技巧、教育技巧,用得太濫了。技巧的意思就是能做某事(the ability to),說一個人有什麼技巧不如直接說他能做什麼。

支持的(supportive)。為什麼不直接說有幫助的(helpful)?

目標(target)。說為你的努力定下目標(target your efforts),不如說將你的努力朝向(direct)什麼。

透明度(transparency)。這比公開性(openness)要強嗎?

上面這些詞本身沒錯,但如果你用這些詞只是因為你聽見別人在用,而不是因為它們在你的上下文中是最合適的,那你要避免用它們。用得太多的詞和現成的表達不會使你的文章新鮮活潑。

王爍:

如果你覺得這一節有些吹毛求疵,我能理解。如果你認為其中許多內容只適用於英語而非漢語,我不反對。但我從中學習到了幾點共通的道理:

第一,不要養成用俗套的習慣。俗套所構成的文章節奏,無不在讀者算中。很多人說一部俗套電視劇讓觀眾產生智力上的優越感,不要讓同樣的悲劇發生在你自己身上。來一套「總有一種什麼讓你什麼」?或者來一套「有一種某某叫某某」?謝謝你,我夠了。

第 二,要用確切的詞而不是萬能的詞。如果你在某個詞(如文中提到的技巧、環境、資源)前面加上不同前綴就能適用於一切場合,這不是好詞。要動腦筋,找到適用 於特定場合的特定詞彙。專名比通名更準確,更有力量。不光名詞如此,動詞也是一樣,少用「應對」,少用「運行」,多用腦子。

導言之句法

寫一個雙重否定的句子永遠比理解它來得容易──摘自一封讀者致Economist的信。

馬克·吐溫說,好作者應當這樣對待句子:「作者偶爾可以放縱自己寫長句,但他必須確保裡面沒有褶皺,沒有含混,沒有用括號括起來的部分來打亂整體節奏。當作者完成後,長句不能像海蛇一樣大半個身子在水下,而是要像火炬遊行一樣清楚曉暢。」

長段落與長句子一樣使讀者迷茫。《簡明牛津字典》編者Henry Watson Fowler說,「段落本質上是思想而不是文章長度的一個單元。它應與文章主題一致且與上下文保持連續。」

除了偶然情況,一段不要只有一句話。

清 楚的思想是清楚的寫作的關鍵。奧威爾說,「一個細心的作者在寫每一句話時都應問自己四個問題:我想說什麼?可以用什麼詞來表達它?什麼意像或者成語可以把 它表達得更清楚?這個意像夠不夠新鮮?也許他還該問自己更多兩個問題:可以寫得更短點嗎?行文醜陋的地方有沒有辦法避免?」

王爍:十餘年前,我從北大外國哲學研究所畢業,畢業論文裡的長句子,創下了我的長度紀錄。當時讀的書多是英語和德語的。英語裡常有很長的句子,德語講究語法嚴謹,長句就更多,而德語哲學著作裡的長句子,只能用可怕來形容。一頁書可以只有一段話,這一段話卻只是一句。讀起書來有如探寶。我寫的自然是中文,但耳濡目染也就會了從句套從句。論文答辯委員會一位教授表揚了這種文風,熱情地在評語中寫道:論文有深度,文風中西合壁……且不難讀!這位教授研究德國哲學。

王 小波曾經說翻譯對白話文寫作有未得到充分承認的貢獻。我非常同意,因為我還看到了硬幣的反面。從外語中生搬硬套而來的句式在當代中文寫作中無處不在,像恐 龍一樣礙眼,而且還活磞亂跳。看看有多少句子以「作為」、「通過」開頭!再看看以「作為」開頭的句子,有多少在經過一個長長的定語後丟掉了主語!沒有必要 生硬地複製西式句法結構,絕大多數情況下,把一個長長的復合句拆成兩個短句,不僅表達得更清楚,還更有力。

這一節前是美式表達(Americanism),跟中文寫作實在沒關係。

有所為有所不為

要少用形容詞「重要的(important)」,如果說一個事情是重要的,那就還要說明,為什麼是重要的,對誰來說是重要的。

不要不動腦筋地用「式」(-style)這個後綴。比如說,不要隨便說德式公司監事會,不要說歐式輪值主席,等等。把你想用「式」這個詞形容的東西解釋清楚先。

不要用「位於」(locate)這個詞,你總是可以用別的不那麼難看的詞來取代它。一家公司位於北京市朝陽區,就是這家公司在北京市朝陽區。

王爍:很難嚴格服從上面對「重要」的使用要求,這個詞用得太普遍。但不要因為這個例子難以照搬,就不去思考它帶來的啟發。

啟發之一是,形容詞是簡化的表達方式,它總是可以還原為一系列事實的描述。如果你說孔雀美麗,發生的事情可能是眼前有孔雀在開屏。把形容詞還原為這些事實描述,文章會更有力。

啟發之二是,不能不負責任地運用詞彙。作者不能把一個詞拿過來用一下就拋下,有責任把詞彙放在錯落有緻密切相連的序列中,完整的信息才能由此呈現。文章在漢語中的本意就是織出來的,不要讓線頭裸露在外。

下一節講些常見的語法錯誤,對學習英文寫作極有用,可惜對中文寫作完全沒有用。略過不譯。

省略

除 非簡稱比其全稱更常用(如BBC),或者其全稱根本無助於使讀者瞭解更多(你知道DNA的全稱是什麼意思嗎?),在首次使用專有名詞的時候,一定要使用全 稱,如這樣:中國石油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中石油)。在隨後的行文中仍然要避免過多地使用簡稱。比如說,如果上文出現了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 在下文中不要太多用 IAEA,只要不引起岐義,要儘量用「該機構」來指稱,免得整篇文章裡面充滿了大寫字母(在中文裡是引號)。

永遠不要說,根據相關法律法規,所以XXX。一定要指明哪條法律哪條法規。

王爍:《財經》曾經嚴格執行首次出現必出全稱的規矩,但過於照本宣科偶爾會有奇異的效果。比如下面這個虛構的例子。

中國石油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下稱 「中石油」,610857. SH,0857.HK,PTR.NYSE)與中信證券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中信證券」,600030. SH)合資成立中信能源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下稱「中信基金」)。

這個句子像大肚子孕婦,身材全沒了。我們的解決辦法是在首次出現的時候如果該機構為人熟知則可用簡稱,但隨後就要另起一句註明其全稱。想法是共通的:要準確,也要顧及閱讀順暢。

頭銜

稱謂最重要的原則是待人得體。一般來說,這意味著用其本人自我稱謂來稱呼他。但是,有時候這種自我稱謂太醜(如Ms,Economist特別不喜歡Ms這個詞,可能是因為它看不出婚否),有時則誤導(所有意大利本科畢業生的頭銜都叫博士),有時則太長(不信看《資治通鑑》,開篇司馬光的官銜佔了大半頁)。所以,在稱謂上不要放縱自戀的人。

在第一次稱呼某人的時候,不要用某某先生、某某女士,或者某某部長,直稱其名即可,如喬治·布希。

王爍:

首要的原則是平視和平等對待你在文中提到的任何人,無論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人民日報》在提到胡錦濤時也是直呼其名,你更需要這樣。可以說工業和信息化部長李毅中,但絕不要說李部長,依此類推。

王爍的譯介總結

從小時候學習作文開始,我得到的寫作教育都是加法:要這樣寫,要用那樣的詞,要加入哪些要素,要形成什麼樣的結構。Economist寫作手冊傳授給我的卻是減法:不要寫不懂的東西,不要矯飾,不要故作高深,不要用只有少數人才理解的詞,也不要用不確切的詞,句子不要太長,實在不能不長則絕不要繞。

減法做到頭,把一切不需要的東西都去掉,剩下來的就是合格的文章。它有多好,取決於作者想表達的東西本身有多來勁。羅丹說過類似的話,雕刻不是去雕什麼,而是把不要的東西去掉就行了。小時候不懂,現在完成Economist寫作手冊譯介後明白了。

這篇譯介用了約10天時間完成,平均一天發略多過一篇。強烈建議讀者從頭完整再讀一次。譯介起因於我某個酷熱夏夜在Twitter上向推友們的承諾,過程中我學到了很多,希望你們也一樣。

如果你像gee2k一樣還有問題,下面是我的回答:

gee2k:你這個手冊大概什麼時候能有翻譯的全文版?

WangShuo:請仔細看前言以及總結。我的譯介工作結束了。我認為對中文作者有參考價值的都作了摘譯,未譯的章節我提供了連結。至於全文翻譯,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附:周乃菱:也談談《經濟學人》雜誌

《經濟學人》,也譯為《經濟學家》,是近年來英語世界滿目瘡痍新聞雜誌界的一個亮點,銷售量直線上升,尤其在美國市場搶讀者,令美國新聞人又愛又恨:愛的是表示新聞雜誌還是有生命力,恨的是讀者看的不是美國本土的產品。

 

為 什麼遠來的和尚會唸經呢?《經濟學人》的確有自己的風格,有點像英國古老大學的導師,典雅而風趣,有觀點,記者不署名,覆蓋面是全球性的。誠然,這份雜誌 很少有獨家新聞,(去年報導西藏3.15事件是巧合,當時特派員正好在拉薩),也就因為比競爭對手經常慢一拍,才能不急不火地寫出比倒金字塔更經看有看頭 的文章。這些特徵都是與美國的《時代週刊》,《新聞週刊》和《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同一定位,那麼為什麼美國的新聞雜誌風光不再,而經濟學人一邊風景獨好 呢?

美 國人說《經濟學人》賣弄的是所謂的英國風格,看上去非常有全球視野,源自於大英帝國當年「永不日落」的自信,日後帝國沒落只增加了一點兒惆悵,沒有了傲 氣,反而看來更令人容易接受。在近十多年來的「全球化」浪潮中,《經濟學人》填補了自認為是「全球化精英」份子的知識上的一些空白。於是,談到非洲蘇丹問 題,香港的精英們可以插嘴講兩句不太外行的話,談到蒙古共和國的選舉,拉美的精英們也可以侃一侃。難怪王爍提到一位頂級投資銀行家要說《經濟學家》是唯一 能從中學到東西的雜誌。《經濟學人》真是搭上了全球化的快車。

那 麼大英帝國的嫡系繼承人美國怎麼就做不到這一點呢?美國媒體在全球化的代表是cnn, 24 小時滾動播出的有線電視,可是過多的娛樂化,過分的媚俗,過度的碎片化,反而使人們更渴望一種相對完整性的新聞敘述。《時代》終於悟出要走精英路線,壯士 斷腕,狠狠地把銷行量砍下將近一半,與下里巴人劃清界限。有沒有效果呢? 有人說這個覺悟為時已晚,高端市場分為已被《經濟學人》佔領,在贏者通吃的媒體世界,可能徒勞無功。

對 任何想要問鼎全球化的媒體,毫無疑問必爭之地是美國的市場。《經濟學人》成功的主要因素還是在美國市場的快速發展,然後向全球輻射。哥倫比亞新聞評論曾有 篇文章談到經濟學人如何在美國「本土化」,倫敦來的記者還刻意改變了有些字的發音來融入美國社會。 原汁原味的英國產品到底只能適合極小部分「英國迷」的美國人口味。這個小幅的調整,看來平常,可是能意識到細微的文化差異,擇善而從, 還是很了不起。 去年一年,據出版信息局統計,《經濟學人》的廣告收入上升了百分之25,同時期《新聞週刊》減少了百分之27,《時代》下滑百分之14。當然,目前《經濟 學人》在美國的總銷行量接近80 萬份,而《時代》即使從2007年的340萬份減半,也有接近170 萬份。總數上還是差了很遠。

《經 濟學人》打的旗幟是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絕對不是憤青讀物。批評者攻擊它的政治立場和它的自滿膚淺,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到了《經濟學人》就變成了「不是不 能也、而是不為也」(註:不按照《經濟學人》 處方而為之)。把世界各地民族內部的矛盾,極為複雜的歷史恩怨,也簡化成一個認知上的問題,不少論點是經不起推敲的。可是對標榜全球化的精英說來,正好合 乎了他們淺嚐即止的胃口,這些人也就只能接受這麼多,要不然太花腦筋了。事實上《經濟學人》經常用一些自由撰稿人供給的內容,於是沙漠腹地,原始森林深 處,無所不至。我有的時候看關於新疆的報導,就可以想見到一個背著背包的英國小伙子在喀什的網吧發稿,作者對當地的瞭解比自助遊的導遊手冊高明不到哪裡 去,可是經過文字工底深厚的編輯一改寫,就成為「你不知道是你無知」的全球必讀之物。

但 是誰也不能否認《經濟學人》實在寫得好,行云流水,每期好像是從頭至尾出自同一個人筆下,不時文字的幽默令讀者會心一笑,加強了作者與讀者之間 「咱們都是全球化精英「的默契。 運用文字的力量實在偉大,英國人到底沾了他們是英語發源地的光,就像道地的北京人寫的白話文就比外地人流暢自然。在美國新聞和評論界,英國人歷來有相當的 勢力。原倫敦泰晤士時報的總編Harold Evans與老闆默多克不合,移居美國,20多年來先後在大西洋月刊,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當總編,蘭登出版社的總裁,後來寫的書「美國世紀「被《財富》雜 誌譽為75年來最佳的書籍之一。他的妻子Tina Brown 也曾為典型精英雜誌《紐約客》的主編。 Andrew Sullivan 不到30歲就當上《新共和》雜誌(謝謝Raymond Wang糾錯)的主編,現在《華爾街日報》主編Robert Thomson 等, 都是英國人。還有美國極為暢銷的八卦報《每週世界》(theWeekly World) 和《環球》 (the Globe) 掌門人經常是美國出資方到倫敦重金禮聘而來的高手。

我 在路透社工作多年,對一些英國同事筆下的功夫非常佩服,覺得他們有的時候真能化腐朽為神奇,這些資深的編輯注重文字清晰,愛引用寫1984出名的奧維爾的 話:文字應該像無塵垢的玻璃窗,讀者能經過沒有歪曲的敘述來認識事件的原貌。 他們認為少說比多說效果更好,傾向於「舉重若輕」的風格,這和美國編輯偏愛 「刀筆「式(hard-hitting) 的寫法,顯然不同。難怪英國人和美國人常感嘆:「共同的語言把我們分開了「(Acommon language keeps us a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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